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馀斌是他妹夫,馀斌把赌局的事告诉他,他去举报,顺理成章。你说,除了他,还能有谁?”
刘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他跟我家有仇,他爹和我爹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妹夫欠我的赌债,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。去年他在南坡出风头,我在底下说了他几句,他肯定记恨在心。这次逮着机会,他能不整我?”孙大牛越说越激动,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跳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刘娟站在那儿,嘴唇发抖。她想替林建军说句话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跟林建军接触不多,但这一年多来,林建军在村里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——收鸡蛋给现钱,不赊不欠;教大家种蘑菇,技术不藏私;年景不好的时候悄悄给各家各户送煤送粮,从不声张。
这样的人,会是举报别人赌博的小人?就算是,孙大牛赌博被抓,那是罪有应得,怪得了谁?
但她不敢说。
她太了解孙大牛的脾气了,他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你越替林建军说话,他越觉得你骼膊肘往外拐。
孙大牛站起来,在堂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攥着拳头,骨节捏得咯咯响。“不行,我得找他算帐。”
刘娟猛地抬起头,声音一下子大了:“你疯了?!”
孙大牛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。
刘娟往前走了一步,眼框红了,声音发颤:“你疯了?你刚出来,还想进去?林建军现在是什么人?他是村里的财神爷!赵队长护着他,王大爷、胡老四、刘卫东、翠花、张婶,哪个不靠他挣钱?你要是找他麻烦,就是得罪全村人!你得罪得起吗?”
孙大牛的嘴皮子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不在的这几个月,村里谁帮我们最多?”刘娟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哭腔,“是林建军。他收我们的鸡蛋、收我们的蘑菇,别人家的鸡蛋品质不好他不收,我送去的鸡蛋他从来没拒过。你知不知道,别人私下里说,那是因为他看在你的面子上,怕我们孤儿寡母的活不下去。你知不知道他给了我们多少活路?”
孙大牛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愤怒、郁闷、无奈,几种情绪搅在一起,象一团乱麻,理不清,也扯不断。
“咱们家也靠他林建军赚了不少钱。”刘娟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我攒了三十多块钱,够孩子们吃好几个月的。”
这句话象一根刺,狠狠地扎进孙大牛心里。
靠林建军赚钱——靠那个病秧子、那个他从小就看不起的人、那个他爹的仇人的儿子——赚钱。
他孙大牛蹲了五个月大狱,出来以后发现,自己的老婆孩子是靠仇人养活的。
这种感觉,象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又象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。
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感,就象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,他还得赔着笑脸说谢谢。
他甚至不想再查到底是谁举报的了。
不管是谁,这笔帐他已经算在了林建军头上。
必须是他,也只能是他。
举报他的人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孙大牛从牢里出来的时候,林建军已经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。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。
刘娟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,心里头一阵阵发紧。
她跟孙大牛过了十几年,太了解他了。他这副神情,不是认了,是压着。压得越深,以后爆得越狠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拉住他的袖子,声音低低的,带着哭腔:“大牛,你别犯糊涂。你现在去找他麻烦,吃亏的是你自己。你就当……就当看在孩子面上,别闹了,行不行?”
孙大牛低下头,看着刘娟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。
那双手粗糙,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老茧——是这五个月里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磨出来的。
他想起刚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她蹲在灶房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衣裳上全是补丁。
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腮帮子上的肉还在跳,但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——不是消了气,是把火压进了心里,闷着烧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刘娟听得出来,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刚才那一巴掌拍在桌上还重。
他转身走进灶房,蹲在灶台前,拿起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火。火苗子窜起来,映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的。
他的眼睛里映着那团火,但眼底是冷的。灶台上放着几罐蛋黄酱,罐口贴着标签,写着“响水涯”三个字。他看着那三个字,攥着火钳子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。
他没再说话。
刘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,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孙大牛出狱的事,当天下午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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