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董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，眼角的纹路里浮出一点不甚分明的笑意，没有打断他们。等他们都安静下来各自对付手里的水果了，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目光转向聂凌风。

    聂凌风在赵董对面坐下来，腰背挺直却不僵硬。他双手握着杯子暖了一会儿掌心，开口时嗓音不高不低，没有多馀的修饰，但每一句都干净利落。从登岛开始讲起，遇到李慕玄的过程，名录夜袭时陆玲胧觉醒疯魔之血的细节，拜师学艺的经过，进入乐园后找到阮丰和巴伦的路线，贝希摩斯登陆

    他说到这些的时候语速始终平稳，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。但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了，张楚岚咬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，最后嚼完一口就放下了果核，攥在掌心里忘了丢。王震球剥到一半的橙子搁在膝盖上，橘皮被他不自觉地拧成了麻花形。陆玲胧攥着衣角，指节微微泛白。陆琳垂着眼。巴伦站在门边的位置抱着手臂，下巴绷了一道硬线。冯宝宝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，太刀竖着靠在她腿边，她低着头，碎发遮了大半张脸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。

    聂凌风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，办公室里安静了四五息。中央空调送风的低微嗡鸣在头顶回旋着。

    赵董把茶杯放回桌面，瓷底磕在实木上发出一声清响。他的眉峰在听到神树崩塌的时候动了一下——极轻微的一下，像湖面被一片落叶碰到又迅速合拢——然后恢复如常。他的表情始终平稳如水，一直到聂凌风讲完。

    张楚岚？一个三十六贼之一，一个握着无根生的线索，咱们不管了？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张楚岚脸上，那双眼睛不象年轻时候那么锐利了，但沉淀下来之后的温和里有一种比锐利更沉的东西。

    张楚岚把。我会量力而行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的空气松了半度。王震球终于把捏了半天的橙子塞进

    聂凌风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。那是一个用暗灰色软棉布层层包裹的条状物，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赵董桌前，把棉布摊开在桌面上，一层一层剥开。棉布内侧衬着薄海绵，看来是临行前细心裹好的，而随着最后一层布料掀开，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。

    一截暗金色的树枝，约莫小臂长短，粗细恰好能被一只成年男性的手掌轻松握住。它的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纹理，那些纹路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丝绸般的微光，每一道沟壑的深浅和走向都象是有规律的、某种失传许久的文本笔触。树枝的一端连着几片叶片，也是暗金色的，叶脉清淅如刻，边缘圆润光滑，在灯下泛着的不是植物的润泽，而是一种更温厚的光——像被岁月打磨了千百年的琥珀或蜜蜡，用手背靠近了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同一瞬间消失了。

    张楚岚嘴里的苹果渣忘了咽。王震球那瓣橙子悬在嘴唇和膝盖之间。陆玲胧坐直了身体，眼睛瞪得溜圆。陆琳的手指停在车窗框的敲击动作上。张灵玉原本闭着养神，此刻缓缓掀开眼皮，目光落在那截暗金色树枝上的时候，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色。巴伦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瞬，又收紧了，指尖在袖口处扣了一下。

    阮丰没进屋，靠在门框边的走廊墙上看热闹，但此刻他微微侧过头来，隔着几个人身位从指缝间瞥了那树枝一眼，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，然后移开了目光，望着走廊尽头去了。

    赵董的笔从他指间滑脱了。那支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，撞到文档夹的铁夹停住了，发出清细的咔嗒声，但没有人去看它。

    赵董抬起目光，看着那截树枝，手指悬在它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一下，最终没有碰上去，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张楚岚的嘴张开又合上、合上又张开，象一

    聂

    竟是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赵董终于伸出手去，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截树枝的表皮。触感不似寻常草木，而是一种介于玉石和蜂蜡之间的微凉与滑润，指尖按上去的瞬间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极微弱、极缓慢的脉动，象什么活物在非常深的地方还在跳着。

    他的瞳孔缩了一瞬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把茶杯放下，杯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往前倾了半分，目光平直地看着赵董的眼睛，嗓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象钉钉子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走，一格一格地，咔，咔，咔。

    他的话说完了，尾音散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没有威胁的表情，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，没有激动得发红的眼框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说出了一件他已经决定了、并且一定会去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