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楚岚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聂凌风身上那种从纳森岛带回来的馀烬——那种压在平静下面的、不易察觉的冷——原来一直没有散干净。

    赵董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聂凌风脸上移到桌上那截暗金色的树枝上，又移回来。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五下，每一下间隔约莫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聂凌风盯着那个锁上的暗格看了两秒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端起了茶杯。他把水面上的浮叶吹开，低头喝了一口，垂下眼的时候眉骨上的那根紧绷的线终于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紧张的气氛从他这一句话开始层层瓦解。王震球吁出一口长气，把剩下的橙子一瓣一瓣掰下？我就离你不到三米，愣是没见你拐过那个弯。

    聂凌风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两张挤到面前的脸。

    张楚岚张着嘴打了个转，最终把一堆问号咽回了肚子

    。我正式册封您为摸鱼宗师。

    赵董看他们又要开始新一轮拌嘴，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，站起身把办公椅推回桌下，顺手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。杯底一撮茶叶渣沾在上唇，他用手背蹭掉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一前一后推搡着往门口去，骼膊肘互相顶来顶去，嘴里没停过。陆玲胧从沙发上站起来，顺手柄靠垫摆正，和陆琳并肩走在中间，低声说着什么——陆琳侧着头听，偶尔点一下。张灵玉从角落缓步起身，朝赵董微微颔了颔首，安静地跟上了队伍。巴伦冲走廊外面的阮丰偏了一下头，阮丰靠在墙上正仰着脖子打哈欠，懒懒地摆手示意他自己先走，巴伦便没有多言，转身迈出了门坎。

    冯宝宝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起来的。她把太刀从腿边提起来扛在肩头，经过聂凌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聂凌风也侧过头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，谁都没开口，但冯宝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，象是确认了什么，然后她收回视线，扛着刀继续往外走，脚步无声，衣角带起一小股风。

    聂凌风留在最后。

    他停下来，回身。

    赵董从桌后走出来，绕过桌角时顺手柄大麦茶的杯子带进了茶水间的托盘里。他走到聂凌风面前，沉默了一小会儿，腮帮的咬肌动了一下，象有些话在舌尖上翻了个身才找到出口。

    聂凌风看着赵董的眼睛，安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赵董看进他眼底，良久，抬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。那只手宽厚而沉，掌心带着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干燥和温热，落在他肩膀上停了两拍。

    聂凌风轻轻颔首，转身迈出了门坎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灯是自动感应的。他踏出来的那一刻，头顶的灯带从近处向远处依次亮起，浅白的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路拂过去。前方十来步，张楚岚和王震球已经又掐上了，陆玲胧在两拨人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，陆琳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笑。张灵玉走在前头，背影笔直，不紧不慢。巴伦站在走廊拐角等阮丰从后面摇摇晃晃地跟上来。冯宝宝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，在电梯前面停下来，回身望了一眼，看到聂凌风出来了才转回去按了下行键。

    月光从侧窗落进来，在地毯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。那些人的影子被灯光和月色交错着拉得很长，在地毯上重叠又分开，象一幅正在缓慢流动的画。

    聂凌风走在队伍最后面，把那扇门带上了。锁舌入位的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淅。

    纳森岛的烟尘和血色从他们身上一寸一寸地剥落下来，被这栋楼恒温恒湿的空气裹走了。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，那截锁在赵董暗格里的暗金色树枝，正在一个没人看得到的角落里，缓慢地、无声地脉动着。

    它象一粒种子。

    埋在了某处最深的土里。

    它会长出什么来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而走廊尽头，电梯到了。门开的瞬间暖风从轿厢里涌出来，裹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皮座椅混在一起的气味。！回去睡觉！明天谁也别吵我！

    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，金属面板上倒映着几张带着笑的、疲惫的、终于松开了半口气的脸。

    厢体微微一沉，开始下行。

    月光被隔在了门外。走廊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通风口低微的嗡鸣，和远处某层传来的一声电话铃响，很快就断了。

    明天是新的一天。

    但今晚，他们终于可以睡一个没有海浪摇晃、没有枪声惊醒的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