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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個月前,一個風塵僕僕的書生進了這牡丹樓。
他面容清瘦帶著風霜,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酒,一碟花生米,慢慢地喝著。
孫鶴做了三十年掌櫃,一眼便看出這書生囊中羞澀。
但他並未因此而怠慢,牡丹樓的規矩,來的都是客。只要不鬧事,喝一壺酒坐一天也無妨。
那書生喝完了酒,忽然站起身來,走到孫鶴面前,抱拳一禮。
“掌櫃的,在下有一幅畫,想借貴寶地,掛上幾日。”
孫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在大堂展示畫,對於無名之輩來說,可是要收錢的,但他沒說。
“什麼畫?”
那書生解下背上的油布包裹,小心翼翼地開啟。
包裹裡是一卷畫軸,裝裱得頗為粗糙,一看便知是窮書生自己動手裱的。他將畫軸放在桌上,緩緩展開。
孫鶴只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整個人,便呆住了。
他在畫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其間,有好幾撥熟客叫他,他都恍若未聞。
一個時辰後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命人將大堂正中那幅趙孟畹摹儿o華秋色圖》取了下來,將這卷裝裱粗糙的畫,掛了上去。
那畫掛上去的第一日,便有人出價白銀三百兩。第二日,漲到了五百兩。
第三日,洛陽城中最負盛名的書畫商親自登門,出價三千兩。
那書生只是搖頭,孫鶴替他回絕了所有人。
有人問孫鶴:“孫掌櫃,你瘋了?三千兩都不賣?”
孫鶴只是笑了笑。
“你們不懂。”
那畫的名字,叫做《萬里黃河圖》。
畫卷橫展,足有兩丈餘長,畫的是黃河——真正的黃河。
濁浪翻滾,泥沙俱下。
那畫上的黃河,彷彿活了過來。
畫家以一種洛陽人從未見過的筆法——以極淡的墨色為底,再以稍濃的墨色一層層渲染上去——將水波的明暗、光影,描繪得如同真實一般。
那翻湧的濁浪,竟彷彿從紙面上凸了出來,有了厚度,有了體積,有了撲面而來的壓迫感。
觀畫之人,站在畫前,便彷彿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,能感受到那裹挾著泥沙的狂風。
它流過壺口,如天河倒瀉,水霧彌天。
畫家以一層極淡的墨色,渲染出水霧的氤氳;又以極濃的焦墨,點出瀑布中心的幾塊巨石,任憑激流如何沖刷,兀自巋然不動。
一淡一濃之間,那吞天吐地的氣勢,躍然紙上。
它流過了潼關,河面驟然收緊,兩岸青山如削,夾峙著一道濁流,奔騰東去。
畫上,潼關城樓隱約可見,城頭旌旗獵獵,城下河水滔滔。它流過了洛陽。
畫到這裡,河面豁然開朗。
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落,將河面染成一片金黃。
兩岸的麥田、村舍、炊煙,歷歷在目。一股平和安詳的氣息,與前段的奔湧咆哮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整幅畫,氣象萬千,磅礴雄渾。
但真正讓洛陽人震動的,還不止這些。
是這幅畫裡的“新東西”。
畫中的山,不再是平鋪直敘。
近處的山,墨色濃重,山石的紋理、溝壑,纖毫畢現;遠處的山,墨色漸淡,漸遠漸虛,最後與天際的雲霞融為一體。一濃一淡之間,數十里的縱深,躍然紙上。
畫中的人,更是前所未見。
黃河岸邊,幾個縴夫正彎腰拉縴。他們的身子前傾,幾乎與地面平行。最近處那人的肌肉、汗珠、被纖繩勒進肩頭的深深印痕,都畫得纖毫畢現。
遠處那幾人的面目已模糊不清,但那種用盡全身力氣的姿態,卻一模一樣。
畫中的水,是最讓人震撼的。
那奔騰咆哮的黃河水,竟彷彿真的在流動。站在畫前看得久了,會生出一種錯覺,彷彿那濁浪下一刻便要衝破畫面,將整座牡丹樓都吞沒。
洛陽城中,但凡自詡有些身份的人,都要去牡丹樓看上一眼。
看過之後,或嘖嘖稱奇,或沉默不語,或當場便要出價購買。但無論出價多高,那書生都只是搖頭。
到後來,洛陽的文人圈子裡,流傳開了一句話。
“到洛陽不看黃河圖,便是枉來九朝都。”
落款的‘沈安’、‘穆松’兩個名字,更是徹底響徹整個中原。
這一日,牡丹樓中,又是人滿為患。
大堂正中,《萬里黃河圖》前,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。
有搖著摺扇計程車子,有佩劍的江湖豪客,有挽著高髻的貴婦,也有布衣草鞋的尋常百姓。他們身份不同,來歷各異,但此刻,都安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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