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宇文泰听了后，非但没动怒，反倒笑意更深，竟有几分浪荡公子的邪气，衬得他轮廓分明的脸越发英俊迫人：“你倒是伶牙俐齿，很会说笑。”

    见他眼中的锋利似乎褪去些许，杨柯也放松了下来，刚想随口应一句“入乡随俗”，却被他骤然打断。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宇文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，“你今日毫不客气地顶撞端王，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
    杨柯心头一紧，挺直背脊，正色道：“我只知道，王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。即使顶撞了端王，他堂堂亲王，就能因此杀了我泄愤不成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句话，”宇文泰徐徐站起身来，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朝她笼罩下来，“叫‘刑不上大夫，法不下庶人’。杨柯，你眼睛瞎了？柔伊的下场，你看不见？”

    杨柯心知他说的在理，但在他面前示弱认输，比让她再受十遍罚抄还难受百倍。她梗着脖子道：“至少……他不敢这样对我！”

    “不敢？”宇文泰凌厉的黑眸沉下，退后一步，转身不再看她，“我这个人，最讨厌干涉蠢人自寻死路。”

    见他高高在上的姿态，杨柯心头怒火“腾”地一下直冲顶门：“呵！若殿下真心不想干涉，那就该早早收手、高高挂起，何必摆出这副施舍的姿态，跑到我面前来装什么好人？”

    宇文泰缓缓转回身，平静的脸上强压着怒火：“杨柯，你可知道，‘不识抬举’这四个字，怎么写？”

    他的话刺得杨柯心头一窒：“如果殿下的‘抬举’，便是视我为不知死活的蠢物，那这‘抬举’，杨柯受不起！”

    宇文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，杨柯也毫不退缩地回视，无声的对峙在二人之间滋长、角力。

    最终，杨柯没了耐心，强行扯出一个笑容：“好像二位殿下还有宴席要享用，我这等‘不识抬举’的蠢物，就不在此碍您的眼了。先行告退！”说完，立即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，”他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，与方才的怒火截然不同，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无奈和哄劝，“……借了书，记得要还。”

    杨柯脚步一顿，听出了话中的软化之意，以为自己被气得头脑发昏，出了幻觉，也不作多想，只闷闷应道：“是，羲、王、殿、下。”

    走出武华殿，杨柯回想起方才的遭遇，倒是有些后怕。虽然宇文泰“擅自”用了她的线索，但也至少坦荡承认了。再者，方才在宇文拓面前，若不是没有他出言相助，自己恐怕也免不了半身不遂的下场。

    思及此处，杨柯忽觉喉头哽住，她竟感恩起宇文泰来了？恩？哪门子的恩？若不是他和宇文拓仗势欺人，她杨柯何至于撞上这等霉事，更犯得着受他言语之辱？说到底，都是他宇文泰的错！

    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凌薇苑，杨柯前脚刚迈进院门，后脚便瞧见青桃满面红光地扑上来：“姑娘！天大的喜事！尚书局的诏书来了！你被选上了！”

    杨柯眼前一黑，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脱口而出：“今日触了什么霉头？怎么天底下的烂事都往我头上砸！”

    青桃被她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：“我的好姑娘，你魔怔了不成？进了尚书局是好事啊，往后你不仅仅是伴读女使，还是正儿八经有品阶的女官！我们见了你，都得规规矩矩行礼，尊称一声大人呢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大人小人！谁稀罕被绑在宫里啊！”

    然，任其百般不情愿，到了晌午，杨柯只能拽着牛尾巴过河——硬着头皮往前拱。

    “姑娘，快点儿，要迟到了！”青桃推着她往前快步走，可杨柯磨磨蹭蹭，费了不小的光景，才终于到了尚书内局的垂花门前。

    檐角铜铃被东风吹出细碎清响，“叮铃、叮铃……”这声音同她第一次被拎去私塾先生家里，听到的门廊风铃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抚了抚簇新的霜青色宫装，感叹道：“呵，命运弄人，我最爱的青色，竟然是女官的宫装。”说着迈出沉重的脚步，挪了进去。

    一进门，墨香混杂着硝皮气息扑面而来，眼前一排排的紫檀木案整齐规整，木案前的云鬓银簪星星点点，穿行其间的女官们广袖翩跹。除了研磨墨水与拆封火漆的脆响，竟无一人作声。杨柯的脚步也跟着放轻了许多，生怕惊起面前的‘鹤群’。

    忽听身后一道女声响起：“杨柯！”徐英正站在里间的门边，方正的下巴往里一扬，示意她跟着进去。

    杨柯刚一抬脚，不小心跟门槛绊了一道，啪嗒一声惊起木案前的脑袋，她赶忙哈腰道歉：“对不住，对不住！”

    接着杨柯走进里间，跟着徐英继续往前走，出了门来，穿过一道月洞门，踏入一处偏厅，绕过一架青山绿水的屏风，最后来到一处桌前。

    徐英朝着桌边的女子开口介绍道：“朱缨，这是杨柯。”

    那女子抬起头来，一张鹅蛋脸透着稚嫩，眼光在杨柯脸上游走了一瞬，随即又回到徐英那边。

    “杨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