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箐看着杨哲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抑制不住的震惊与愤怒，没有安慰：

    “杨哲，潘书记的这些问题，每一个都打在七寸上。在会上，我尽了最大努力为你解释、争取。我说你培训成绩优秀，学习态度端正，是可塑之才；我说李航程案属于极端个人行为，与你的工作管理没有必然因果关系；我说干部任用应当看主流、看潜力，不能因噎废食。但是！”

    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但是，潘书记最后表态，出于对队伍纯洁性和工作稳妥性的考虑，他建议对你的借调事宜‘暂缓’，对你个人的全面情况‘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和组织考察’。在考察期结束、所有疑问澄清之前，你不宜安排在关键岗位，甚至……是否适合继续留在公安系统，都需要打一个问号！”

    暂缓？深入考察？杨哲如坠冰窟。这意味着他所谓的“借调”可能随时被终止，他甚至可能被打回苦水镇。

    “领导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什么也别说！” 孙箐打断他“我告诉你这些，不是听你表忠心的！是让你看清楚，你现在是什么处境！你屁股下面不是椅子，是火山口！稍有不慎，别说前程，你自身都难保！”

    “潘书记的话，虽然是以‘建议’和‘关切’的名义提出的，但分量有多重，你清楚。现在，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。”

    杨哲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第一条路，” 孙箐冷冷道，“你自己识趣，主动申请结束借调，回苦水镇，或者去其他清闲单位，从此远离公安系统，也远离……某些是非。我可以帮你安排，保你一个平稳落地。这是最安全，也最平庸的路。”

    杨哲抿紧了嘴唇，没有回答。他知道，如果选这条路，意味着他向潘书记的阻力彻底低头，也意味着他放弃了孙箐给的机会，辜负了她的期望，更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摆脱“失败者”和“逃兵”的标签。

    “第二条路，” 孙箐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更加艰难，也更加危险。那就是，扛住压力，留在城关所，以‘借调’人员的身份，用最短的时间，做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成绩！用实打实的案子、扎扎实实的工作，证明你的能力，堵住那些质疑的嘴！同时，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：

    “至于潘书记说的‘深入考察’……” 孙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“那就让他们考察好了。你杨哲是不是这块料，是不是经得起考验，用事实说话。但是，这个过程不会舒服，你会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、审视，甚至刁难。你必须有心理准备，打落牙齿和血吞，也得给我挺住了！”

    两条路，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。退缩，安全但屈辱；前进，荣耀但荆棘密布，且危机四伏。

    杨哲沉默了许久。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，也能感觉到孙箐目光中那沉重的压力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，迎上孙箐锐利如刀的目光。站起身，朝着孙箐：

    “领导，我选第二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城关所，我去。压力，我扛。”

    “请领导放心，也请组织考察。我杨哲，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
    孙箐久久地凝视着他，良久，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：

    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路是你自己选的，爬，也要给我爬到终点。”

    “出去吧。宋明锋在等你。你的‘考察’，从踏进城关所大门的那一刻，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杨哲再次挺直身体。

    他才要转身，就听到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着什么。

    杨哲跟在孙箐身后，加快脚步走下楼梯。离得越近，那混杂着绝望、嘶哑和浓浓乡音的哭诉便越发清晰：

    “冤枉啊！青天大老爷！我儿没有杀人！他从小连杀鸡都不敢看，怎么可能杀人啊！”

    “求求你们，放了我儿子吧！他是冤枉的！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穿过略显陈旧的办公楼门厅，院子里刺目的天光下，一幕令人心酸的景象映入眼帘。一对看起来年逾六旬、衣着朴素的老年男女，正被几名年轻民警拦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。

    老妇人瘫坐在地，花白的头发凌乱，双手拍打着地面，涕泪横流，哭声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老男人则佝偻着背，试图搀扶老伴，但自己也是老泪纵横，对着阻拦的民警不停地作揖哀求，黝黑粗糙的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和此刻深入骨髓的痛苦。

    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闻声而来的民警和办事群众，低声议论着，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杨哲看着这对老人，隐约觉得有些面熟，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是某个上访户？还是……

    孙箐的眉头从听到哭声起就没有松开过。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，走到那对老人面前，对阻拦的民警说：“让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