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箐没有立刻上车，她站在车前，侧过头，看向跟出来的杨哲，但问出的话却让杨哲心头一跳：

    “刚才在里面，你没有跟他说什么吧？”

    杨哲立刻摇头：“没有。领导，我什么都没说。我也不知道……该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孙箐点了点头，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，但她接下来说的话，却让杨哲更加困惑：

    “没说就对了。在这种地方，任何多余的交流，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记住，你的身份，你的立场，决定了你能做什么，不能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杨哲皱起了眉头，他不太明白孙箐这话更深层的意思。是说他不该以“前同事”的身份流露任何私人情绪？

    “领导，我不太懂。” 杨哲迟疑了一下，还是选择直接问出来，“您是觉得……李航程刚才的彻底认罪，有问题？还是说，他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孙箐没有立刻回答，她拉开车门，坐了进去，等杨哲也上车后，才缓缓说道：

    “有没有问题，是不是顶罪，现在都不是靠猜测能下结论的。证据，才是唯一的答案。李航程的口供反复，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重点查证的疑点。但查证的方向，不应该是我们凭空想象。卢队他们，会按照程序，结合现场勘查、法医鉴定、物证痕迹，去一点点核实、印证、或者推翻他的口供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：

    “你以后会面对这些，所以你要自己把控住分寸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，领导。” 杨哲应道。

    随着孙箐的解释和一路上的观察，他似乎开始触摸到孙箐此行更深层的用意。

    带他去看守所，绝不仅仅是让他亲眼目睹李航程的惨状，感受法律的威严。这更像是一次精心设计的“现场教学”和“身份宣告”。

    教学，是让他零距离体验刑事案件的核心程序，审讯，感受证据与口供的博弈，体会纪律红线在实战中的冰冷与必要，更直观地理解孙箐口中“法律是刻度，人心是熔炉”的艰难平衡。

    宣告，则是向局内某些“有心人”无声地展示：杨哲是她孙箐亲自带着、密切关注、甚至有意培养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想借李航程案、借他调动问题做文章的人，在伸手之前，最好先掂量掂量，是否准备好直面她的回击。这是一种保护，也是一种施压。

    “明白就好。” 孙箐点了点头，对他的领悟速度还算满意。

    她身体微微后靠：“你的专业知识，有欠缺，这需要时间和实践去补。但有些东西，比破一两个具体案子更重要。你要尽快懂得的，是纪律的刚性，是制度的威严，是法律条文背后的精神，是……作为领导者应有的格局、担当和权衡利弊的智慧。这些东西，很多时候在每一次现场、每一次会议、每一次与不同人打交道的过程中。”

    杨哲心头再次剧震。孙箐这话，已经超越了普通上下级的工作指导，更像是一种对“可造之材”的提点和期待。

    联想到她将自己“插班”送入培训，又顶着压力将他“借调”到身边，甚至亲自带着他经历这些核心环节……孙箐在他这个人身上投入的关注和心血，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象。

    这背后，是她真的看好自己某些潜质，还是因为她需要用自己这颗“棋子”去做某些事？或者两者兼有？

    他郑重地点头：“是，领导。我一定努力，尽快跟上。”

    孙箐没有再说话，车厢内恢复了安静。然而，这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。就在车子即将拐入回县公安局的路口时，孙箐忽然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：“改道，去现场。钱向东案发现场。”

    司机没有多问，熟练地打转向灯，改变了行驶方向。

    杨哲有些意外。孙箐作为局长，自然不需要亲临一线侦查细节，而且她昨晚案发后肯定已经到过现场。

    今天再去，显然不是常规巡视。联想到刚刚离开看守所时，李航程那前后矛盾、迷雾重重的口供，孙箐此刻去现场的目的不言而喻，她要亲自去印证某些疑点，去感受现场与口供之间的落差，甚至……去发现可能被忽略的细节。

    而且，带上他，无疑是想让他这个“新人”也体验一次命案现场的勘查逻辑和那种特殊的氛围，这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教学”。

    案发现场位于县城一个高档小区，闹中取静，绿化很好。但再好的环境也掩盖不住命案带来的阴影。

    尽管警方极力低调，小区门口和案发楼栋周围还是拉起了警戒带，有身着制服的民警值守。

    三三两两的居民在远处聚拢，低声议论着，他们大概只知道这里死了人，是恶性案件，但具体死了谁，涉及什么人，尚在严密的封锁中。

    孙箐和杨哲下车，出示证件，弯腰穿过警戒线。值守民警显然认识孙箐，立刻挺直腰板敬礼。孙箐微微颔首，脚步未停，径直朝着出事的单元楼走去。

    然而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单元门时，一个身影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。正是潘卫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