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皱巴，脸上似乎有未清洗干净的污迹。当门被推开，刺眼的光线和人影涌入时，他眯起眼睛，聚焦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，他肿胀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，瞳孔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下意识地嗫嚅出声：

    “领……领导……？”

    这声“领导”叫得含糊。他是在叫孙箐？还是看到了杨哲这个曾经的“杨主任”？或许，两人身份的重叠和此刻情境的冲击，让他这声称呼同时指向了他们。

    但随即，那短暂的惊愕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迅速被更深的灰暗吞没。他低下头，避开了门口两人的目光，重新将自己缩回那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里。

    杨哲站在孙箐侧后方，目光却锐利地捕捉到了李航程低头的瞬间，那双被固定在审讯椅扶手上的手，手背青筋暴起，紧紧攥住。

    审讯桌后，两名穿着警服的审讯民警立刻站了起来。其中一位年纪稍长、面容精悍的，正是县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卢队。另一位年轻些，应该是记录员或助手。

    “孙局。” 两人齐声问好，目光飞快地扫过孙箐身后的杨哲，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孙箐的目光在低头不语的李航程身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转向卢队：“卢队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 卢队应声，立刻从审讯桌后绕出来，跟着孙箐走出了审讯室。厚重的铁门在两人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关上。

    审讯室里只剩下杨哲、那位年轻的警察，以及低头沉默的李航程。年轻警察好奇地再次打量了一下杨哲，这个穿着便服、面容陌生、却能跟在孙局长身边直接进入核心审讯区域的年轻人，到底是谁？

    局里新来的领导？不像。便衣侦查员？可看着气质又不太像老刑警。他眼神里的疑惑毫不掩饰。

    杨哲感受到对方的目光，微微向他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，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。他谨记孙箐“多看、多听、少说”的嘱咐，也将自己此刻的“越界”身份带来的尴尬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直低着头的李航程，忽然又开口了。声音嘶哑，却又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审讯室里：

    “是我杀的人。马琳是我杀的。钱向东……也是我弄的。你们不用再审了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。我认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平静，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，但杨哲的心却猛地一沉。这和孙箐在路上转述的、他只承认“放火”的口供，完全矛盾！

    杨哲的嘴唇动了动，他想问：李航程，你到底进去没有？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你知道马琳是怎么死的吗？钱向东的伤到底怎么来的？你放火的时候，里面的人还活着吗？

    但他忍住了。孙箐路上交代过，他不是审讯人员，没有资格发问。更重要的是，此刻发问，很可能干扰审讯节奏，甚至被李航程或旁边的警察抓住把柄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
    而且，问了又如何？李航程此刻的状态，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？他或许自己都未必清楚全部真相，或者，他打定主意要一个人扛下所有。

    杨哲只能将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，深深地看了一眼审讯椅上那个憔悴不堪、仿佛灵魂已被抽干的年轻人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曾经的同事，如今沦为阶下囚，生死悬于一线，而真相却似乎并不简单。

    门再次被推开。孙箐和卢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卢队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几分，看向李航程的眼神也更加锐利。

    孙箐则依旧平静，但杨哲能感觉到，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威压感更强了。

    孙箐目光扫过审讯室，最终落在那位年轻警察身上，淡淡地开口：

    “审讯工作，必须严格依法依规进行。严禁任何形式的人身攻击、体罚、变相体罚，更绝对禁止诱供、指供、骗供。这是铁的纪律，谁碰谁负责。卢队，你们要带好头，把好关。”

    这话看似是对所有审讯人员说的，但在此时此地，当着李航程的面说出来，其警示和规范意味不言而喻。既是在重申纪律，也隐隐有一丝对可能存在的不规范审讯方式的警告。

    “是！孙局，我们一定严格遵守规定，依法审讯。” 卢队立刻立正，郑重回答。年轻警察也连忙点头。

    孙箐这才将目光转向杨哲：“我们走。”

    杨哲应声，最后看了一眼李航程。就在他转身，准备跟着孙箐离开的刹那，身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：

    “领……导……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声音更轻，更模糊，分不清是悔恨，是不甘，是求救，还是彻底的绝望。杨哲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孙箐已经拉开了门，闻言，脚步停住，回过头，目光再次落在李航程身上。那目光复杂，但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看了一眼，然后拉开铁门，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杨哲目光闪烁，在迈出门槛前，也回头看了一眼。恰好，李航程也抬起头，那双布满骇人血丝、几乎要裂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