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话，点到为止，心照不宣。她不需要他完全说透，只需要确认他能看到这一层，就够了。

    杨哲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探究欲被这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，有些悻悻，但也知道分寸。

    他端起自己那杯茶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浓郁的茶香在口中化开，滋味醇厚回甘，果然是好茶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又赞了一句：“真是好茶。”

    孙箐瞥了他一眼，看他那副享受的样子，很是随意：“喜欢？那罐你拿走吧。”

    杨哲一愣，随即眉开眼笑，嘴上却说着客气话：“领导，这怎么好意思呢？这么贵重的茶叶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手已经非常诚实地伸过去，将那个深色陶罐牢牢握在了手里，生怕孙箐反悔。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，你可以不要。” 孙箐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，嘴角向上弯了一下，竟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，但很快又敛去了。这短暂的笑意，让她脸上惯常的冷硬线条柔和了刹那。

    “要，要，要！我要还不成吗？” 杨哲连忙应道，把茶叶罐抱在怀里，脸上笑开了花，那点被孙箐打断话题的郁闷也散去了不少。

    孙箐摇了摇头，嫌弃道：“就知道耍些小聪明。哼，这案子，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些，你觉得最后会怎么个走向？”

    话题又转回了案件。杨哲也收起玩笑的神色，认真思考了一下，回答道：“领导，我现在的感觉是……越发觉得李航程可能不是直接导致两人死亡的真凶。虽然他的放火行为肯定是重要的诱因或者加重了后果，甚至可能因为时间上的巧合，导致了更复杂的局面。但现场的情况，还有他前后不一的口供，总觉得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那么多巧合。” 孙箐直接否决了他的说法“这世上，尤其是这种恶性案件里，所谓的‘巧合’，背后往往都有必然的逻辑或者人为的操控。把希望寄托在巧合上，是侦查工作的大忌。”

    杨哲被驳得哑口无言，但还是忍不住提出疑问：“可是，如果李航程真的没进屋，那屋里两个人一死一重伤，到底是怎么造成的？难道是……在他们进去之前，屋里就出事了？或者，有第三个人？”

    孙箐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这个问题，你应该去问卢队，或者等更详细的现场勘查和尸检报告。侦查工作，靠的是证据，不是感觉。”

    “领导说得是。” 杨哲讪讪地笑了笑，随即想到自己的身份，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，“不过，领导，我貌似……现在这个借调身份，不太适合直接参与这个案子的具体侦查吧？”

    他今天跟着跑，名义上是“跟随学习”，但实际上已经接触了核心环节，这让他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孙箐眯了眯眼，看着他：“那你今天跟着我跑了一天，是来干嘛的？观光旅游？”

    “领导您这是在教我做事啊！” 杨哲立刻挺直腰板，“带我这个新人熟悉流程，开阔眼界，学习领导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！我受益匪浅！”

    孙箐被他这刻意表忠心的样子弄得有些想笑，但忍住了。她沉默了片刻，身体向后靠了靠，语气也严肃起来：

    “杨哲，以后像这样的案子，甚至比这更复杂、更血腥、压力更大的案子，你还会遇到很多。公安这条路，尤其是一线办案这条路，一旦踏上来，可能就是一辈子的路。这里面有荣耀，有责任，但更多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、危险、无奈，甚至是……对人性的反复拷问。你现在只是借调，手续还没完全走完，理论上，你还有机会选择回去，回到相对平稳的行政岗位。这条路，你可真想清楚了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很重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杨哲能感觉到孙箐目光中的等待。这不是一个随口的问题，而是她对他未来道路的一次正式确认，也是她给他最后的选择机会。

    杨哲也沉默了。他想起在苦水镇的憋闷，想起训练场上的汗水，想起李航程父母的眼泪，想起现场的血腥，也想起孙箐带着他穿梭于各个场景时，那种抽丝剥茧、追寻真相的专注与力量。

    这条路的艰辛，他今天已窥见一斑。但同样，这条路的挑战、意义以及孙箐所代表的某种“不一样”的可能性，也在强烈地吸引着他。

    片刻的沉默后，杨哲抬起头，目光与孙箐相对，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跳脱：

    “领导，我愿意留下来。跟着您，把这条路走下去。”

    孙箐久久地凝视着他，良久，她才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行吧。” 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桌面上堆积的文件“去食堂打两份饭上来。我饿了。”

    杨哲眉毛一挑，表情有些精彩。这话题转换得也太快了吧？从严肃的人生道路选择，瞬间跳到了打饭？

    “不愿意？” 孙箐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愿意，愿意！领导您稍等，我马上就去！” 杨哲连忙应道，转身就往外走，嘴里却忍不住小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