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手机，接通，放到耳边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：

    “喂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立刻传来杜嫣然带着娇嗔和不满的声音，背景音很安静，应该是在家里：“你怎么又没回家啊？这都几点了？你还记不记得有这个家了？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，俨然一个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，毫不掩饰的抱怨。

    杨哲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“妻子式”抱怨，心里恍惚了一下。家？这个字眼，此刻从杜嫣然口中说出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，将他从繁重的材料写作和复杂的案情思绪中，短暂地拉回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场景。

    他定了定神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我今天得加班，处理点领导交代的材料。我尽量快点弄完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开始加班了啊？” 杜嫣然的语气更加不悦，甚至带着点恼火，“我就说，那什么破派出所有什么好去的！规矩多，事多，还累人！要不……我想想办法，帮你换个清闲点的单位？工商？税务？或者去哪个局里坐办公室也行啊，总比在派出所强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，真的不用。” 杨哲连忙拒绝“我觉得这里挺好，能学到东西。你吃饭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啊！” 杜嫣然有些委屈，“我本来想着你第一天去，可能会早点回来，就推了应酬，忙完公司的事就赶紧回家了，结果……你倒好，人影都不见一个。真是的！”

    “那你别饿着，先在外面吃点，或者叫个外卖。” 杨哲叮嘱道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，知道了。” 杜嫣然嘟哝着，声音软了下来，但抱怨还在继续，“什么破工作嘛，一去就加班，讨厌死了！我不管，你要是回来得太晚，不许吵醒我，听到没？敢把我吵醒，跟你没完！”

    “好，好，我不吵你。你早点休息，别等我。” 杨哲顺着她的话哄道。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杨哲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，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，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家”的感觉吗？有人在等你，会抱怨你晚归，会担心你吃饭，会因为你不在而觉得家里空落落？

    这种感觉，陌生而又温暖，可是……这温暖是真的吗？

    他不敢深想。尤其不敢对孙箐提起。幸好，孙箐从未过问过他和杜嫣然的私事，这让他松了口气，却也隐隐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孙箐越是不问，他越觉得，她可能知道得更多，或者，她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，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电脑屏幕。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，一页又一页文档被翻阅，一行行文字被敲出，修改，润色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“哒哒”声，和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稳稳地落在文档末尾，杨哲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格式和错别字，点击保存，然后将几份材料的电子版一一发送到孙箐的内部邮箱。

    看着屏幕上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，他才彻底放松下来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。

    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，已经凌晨一点了。派出所里静得可怕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车电台的电流声。

    希望明天，孙书记可别再给他派这种“文字苦力”的活了。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想着。

    自己来派出所报到，别说熟悉业务、接触群众了，连所里的同事都没正式见过几个，整天跟着孙箐跑，现在又被按在办公室里写材料，这“借调”的生活，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既然来了城关所，迟早要跟所里的人打交道。上次被城关所的人不由分说抓上车，塞进审讯室，那份屈辱和憋闷，他可还记着呢。

    他谈不上要刻意报复，但如果有机会，让他们知道当初抓的如今成了所长的“搭档”，成了孙书记眼前的“红人”，让他们心里犯犯嘀咕，尝尝后悔和后怕的滋味，顺便给他们工作上“适当”地增加点难度，穿穿不那么舒服的“小鞋”……似乎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。

    在基层单位，有时候，这种微妙的“地位反转”和“心理压制”，比直接的冲突更能让人长记性。

    收拾好东西，关灯锁门。

    他轻轻打开门，摸索着换了拖鞋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。客厅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次卧，不打扰杜嫣然休息。

    不料，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，紧接着，里面传来杜嫣然的声音：

    “还不快点去洗澡。”

    杨哲一愣，她还醒着？他下意识地回道：“你还没睡啊？我以为你睡了。” 他边说边推开了主卧的门。

    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。杜嫣然穿着丝质睡裙，靠坐在床头，海藻般的长发散在枕边，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，在昏黄的光线下，美得有些不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