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，晚安。” 杨哲低声应道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怀里的人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，显然是真的困极了。

    杨哲却一时没有睡意。身体疲惫到了极点，脑子却异常清醒，各种画面、声音、信息碎片，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翻腾。

    这一天下来，信息量巨大，几乎颠覆了他之前许多想当然的认知。最直接的冲击，莫过于对“李航程是凶手”这个几乎已成定论的判断的动摇。

    那个在小餐馆里借酒浇愁、痛苦绝望的前下属，那个在看守所里眼神空洞、承认一切的年轻人，真的会是制造那血腥现场的元凶吗？

    他放火是事实，但他的火，是点燃了悲剧，还是仅仅为一场早已策划或同步进行的谋杀提供了掩护，甚至成为了别人的“烟雾弹”？

    真凶会是谁？案发当时，那间屋子里到底上演了怎样的一幕？是情杀、仇杀，还是精心策划的灭口？

    刑警队面对如此诡异的现场和矛盾的口供，又会如何抽丝剥茧，寻找真相？是会被“自首”的便利蒙蔽，草草结案，还是顶着压力追查下去？杨哲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不自觉地思考起这些专业问题。

    这个案子，对他来说，已不再仅仅是“前同事涉案”的社会新闻，而成了一个充满谜团的实战样本，一个他试图理解的难题。

    孙箐那句“没有巧合”，反复叩击着他的思维。如果不是巧合，那是什么？是两股力量在同一时间、对同一目标的不约而同？

    还是其中一方巧妙地利用、甚至诱发了另一方的行动，将其作为自己计划的掩护或替罪羊？

    抛开案子本身，今天跟随孙箐的奔波，也让他对这位顶头上司的处境和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。孙箐在局里的地位，似乎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稳固如山。潘书记今天在现场那意味深长的“偶遇”和视而不见，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。

    而孙箐的反击，是拉拢了卢明这样的刑侦骨干，让他去复查现场，寻找可能被掩盖的关键物证；她将宋明锋牢牢抓在手里，让他去做那些需要绝对保密和执行力的事情；甚至，她把自己这个“新人”、“变量”也带在身边，既是教学，也是某种姿态的展示。

    她在编织一张网，或者说，在巩固自己的阵营。只是，这张网目前看起来还比较单薄，局里还有多少人站在她这边？

    那些党委委员，各大队、科室的头头脑脑，是观望，是倒向潘书记，还是另有盘算？孙箐的压力，恐怕比自己看到的还要大。

    而她对自己……这份“另眼相待”，此刻想来，滋味更加复杂。是因为自己是被她力排众议、亲手从苦水镇那个泥潭里拔出来，又塞进培训班，再安排到城关所的“作品”吗？

    如果这个“作品”不成器，或者中途夭折，无疑会严重损害她的威信，给潘书记那些人递上攻击的把柄。

    所以，她必须“成功”，必须把自己“塑造”成可用之才。这是一种基于自身利益考量的“投资”。

    或许，还因为……用起来比较顺手？自己对她交代的任务，无论是跑腿、看现场，还是写材料，都还算尽力完成，没有太多怨言，也勉强能跟上她的思路。对于一个需要可靠执行者的领导来说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价值。

    又或者……真的只是因为那场几乎被他遗忘的“救援”？那场意外，真的能在孙箐这样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心里，留下如此重的分量，以至于成为她如此“拉扯”自己的根源？

    杨哲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小，如果真是因为这个……那这份“情分”背后，是否也承载着孙箐对过往软弱的补偿心理。

    不能再往下想了。这个念头太危险，容易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    他的思绪，回到了今天最核心的发现上，那个藏在床下地板里的小铁盒。U盘，银行卡。宋明锋说得对，这东西大概率和李航程的案子本身无关。但它出现在那个敏感的时间、敏感的地点，被藏得如此隐秘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潘书记今天突然出现在现场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东西？他知道这东西的存在？甚至，这东西可能也牵扯到他？

    所以他才急于在案件勘查基本结束后，亲自去现场，想看看有没有被遗漏，或者想“处理”掉？而孙箐恰好赶到，发现了端倪，立刻调来卢明和宋明锋重新搜查，抢先将东西起获？

    而自己，这个无意中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小人物，因为孙箐的“拉扯”和“使用”，也自然而然地被摆在了潘书记那一边的靶子上。

    李航程的案子，或许只是个开始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杨哲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，比窗外的夜风更加刺骨。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着杜嫣然的手臂。怀里的女人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，轻轻哼了一声，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。

    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，让杨哲心头一软，同时也涌起更深的忧虑。杜嫣然和田学明的赌局正在进行，她自己已经身处险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