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，又从郊野变成另一种城市，不属于他的城市。路牌上的地名从熟悉变得陌生，海城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杨哲没来过海城几次，对这里的印象仅限于一些模糊的路名和地标。

    前边的车没有进城，而是拐上了一条支路，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。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稀疏，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，城市的光污染被甩在身后，头顶的天空反而比市区亮了几分，隐隐能看到几颗星星。

    栖凤山庄。

    杨哲看到这个招牌的时候，微微皱了下眉。招牌不大，镶嵌在一堵石墙里，字体是那种仿古的隶书，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雅致。大门是一道铁艺的栅栏门，门口有保安岗亭，看到汪明泉的车牌后，栏杆立刻升了起来。

    车子驶进去，里面的路铺着青石板，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。再往里走，能看见几栋仿古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，飞檐翘角，灯笼高挂，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。杨哲注意到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，车牌都是外地的，有几辆车的牌照号段看起来不太普通。

    车子停稳。杨哲熄了火，车内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风扇微微的嗡鸣。他转头看向孙箐。

    孙箐也在解安全带，动作很快。她一边解，一边说：“你去城里玩吧，今晚不用管我了，明天早上，等我电话来接我。”

    杨哲的手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，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点了下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孙箐推开车门，一只脚先踩出去，细跟的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整个人从车里站起来，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了一下。然后她理了理头发，拎着包，向汪明泉走去。

    汪明泉已经下了车，站在车旁等着她。看到孙箐走过来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，说了句什么，距离太远，杨哲听不见。

    他只看见孙箐也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和他在车里看到的不一样，不是那种压抑的、隐隐的开心，而是一种得体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

    两人结伴向山庄里面走去。汪明泉走在前面半步，孙箐跟在他右后方，保持着一种标准的官场社交距离。他们的背影在灯笼的光晕中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。

    杨哲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他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，眼睛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回廊。山庄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光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红色。

    “今晚不用接你，”他喃喃地说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你要在这过夜？”

    他甚至有些恶毒地在想，但那个念头就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，莫不是又要陪人上床，来争取你的位置了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。不是对孙箐的恶心，是对自己竟然会这样想她的恶心。

    车窗被人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杨哲回过神来，偏头一看，汪明泉的专车司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这边。那人四十来岁，身材敦实，杨哲降下车窗，向他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你要在这等吗？”司机问。

    杨哲犹豫了一瞬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山庄的方向，回廊里空空荡荡，只有灯笼在风中晃动。他又转回来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先走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控制得很好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我领导让我不用等她了。”

    司机有些诧异。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，很快恢复了那副寡淡的表情：“哦，这样啊。那你先走。”

    那个“哦”字里包含的信息太多了。多到杨哲不想去拆解，不想去分析，不想去想这个司机见过多少次这样的“安排”

    领导来了，司机等着，领导进去，不知道多久出来，也许一夜，也许更久。然后第二天早上，司机再来接，不问，不看，不想，这就是职业司机的本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杨哲说完这个字，升上车窗，挂挡，倒车，掉头，驶出了栖凤山庄的大门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，山庄的灯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后视镜边缘一个模糊的红点，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杨哲开着车，并没有走多远。

    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了大约十分钟，在路边看到了一家酒店。酒店不大，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，在路灯下看起来还算干净。他把车停进酒店的停车场，熄了火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方向盘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副驾驶的座椅上，孙箐坐过的位置，安全带的扣还歪在一边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缕淡淡的香水味，若有若无的，像一根蛛丝，碰得到，抓不住。

    他打开车门，下了车，锁好车，朝酒店旁边的一家饭店走去。

    玻璃门上贴着“炒菜米饭”四个红字。店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，大部分是过路的司机和附近的居民。杨哲推门进去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服务员小跑着过来，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扎着马尾，围裙上印着饭店的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