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多小时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手机，七点四十八分。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十四分钟。这三十四分钟里，他抽了两支烟，喝了几口保温杯里隔夜的凉水，把车里的广播从交通台调到音乐台又调回来，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“到了没？”孙箐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看到了她。

    孙箐从山庄里面慢慢地走了出来。还是那身裙子，深色的，收腰的，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。她走得不算快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隔得太远听不见，但杨哲能想象那个声音。清脆的，有节奏的，像她这个人一样，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，但比昨晚整齐了一些，像是用手拢过。脸上的妆也还在，口红的颜色淡了一些，但轮廓还在。

    一阵欣喜从他的胸口升起来。

    那种欣喜来得毫无道理，像春天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草，压都压不住。她出来了，她好好地走出来了，她穿着昨天的裙子，头发还是昨天的头发，脸上的表情还是昨天的表情，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实像一把钥匙，一下子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上了锁的房间。

    但紧接着，欣喜就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为什么欣喜？她出来了，然后呢？她昨晚在里面做了什么，和谁在一起，发生了什么，和他有什么关系？他有什么资格欣喜？又有什么资格不欣喜？

    他看着孙箐朝车的方向走过来，裙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她的步伐很稳，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杨哲下了车。

    他推开车门的动作有些用力，车门弹出去的时候晃了一下。他站在车边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身体微微靠着车门，目光落在孙箐身上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孙箐走到车边，一边拉开车门，一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到多久了？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很随意，她弯腰准备坐进车里，一只手扶着车门，另一只手拎着包。

    本来只是随口的一问。

    但杨哲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，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太随意了，随意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随叫随到的工具；也许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太从容了，从容到让他觉得昨晚的一切在她心里连一个涟漪都没留下；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，只是他昨晚喝了太多酒，只是他今天醒得太早，只是他在这该死的停车场里等了太久的半个多小时。

    “半个多小时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硬，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，但没控制住。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明显的、毫不掩饰的情绪。

    孙箐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杨哲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那么快？你到了不知道打电话？”

    杨哲没有看她。他弯下腰，钻进了驾驶座，坐定之后，他的手伸向车钥匙，指尖刚碰到钥匙的金属部分，嘴巴已经先于大脑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怕误了你的好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，杨哲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两秒。

    正在系安全带的孙箐，手停住了。安全带的金属插头悬在插槽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的脸黑了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眯了起来，瞳孔收缩，嘴角绷成一条直线，整个人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
    “杨哲，你在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没有吼，没有叫，甚至没有提高音量，但那种冷意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感。

    杨哲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他把头偏向车窗那一边，目光落在车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然后抿紧了。他的手伸向钥匙。

    孙箐一把按住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，力道不小，手指收紧。

    “我问你在说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依然不大。

    杨哲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说得含混不清，像是在喉咙里嚼碎了才吐出来的。他试图抽回手，但孙箐没有松。

    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
    孙箐盯着他，从他脸上划过去，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，然后猛地松开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给我下车。”

    说得极快，杨哲还没反应过来，孙箐已经解开了自己刚系好的安全带。

    杨哲皱了下眉头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她的眼睛瞪着他，下巴微微扬起，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，整个人的姿态都在说一件事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

    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
    脚刚踩到地面，他就听到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的声音。孙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