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，不是，我只是……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了。他想说“我只是担心她”，但这句话听起来太轻了。他想说“我只是怕你说话不算话”，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找死。他想说“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被当成棋子”，但这句话会把她也一起骂进去。

    孙箐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几秒，“对了，你如果怕你兜不住，你可以让纪检的也参与进来。”

    她在说这话时皱了下眉头。

    “哦，好。”杨哲说。

    孙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，那里会来你的一个老熟人啊。”

    “熟人？谁？”杨哲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拉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林悦。应该就是这两天过来吧。也不知道这林大小姐又捅了什么篓子了。”孙箐淡淡地回道。

    “她捅篓子？”杨哲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？上次被赶到苦水镇，这次又被赶到公安局。呵，家里有人就是好啊，谁也不敢把她怎么样，还得哄着的。”孙箐话里淡淡的酸味，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，“她现在是纪委监委驻县局的副组长。”

    “副组长？”杨哲眨了下眼。纪委监委驻公安局的副组长，这个职位听起来不大，但位置很特殊，在公安局内部办公，却不归公安局管，直接对县纪委监委负责。这是一个“嵌入”到公安局内部的监督者，一个站在墙头上的人，既在里面，又在外面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升了？”他问。从一般干部到县纪委监委驻公安局的副组长，这确实算是升了，而且是跨系统的升迁，一般人根本走不通这种路。

    “呵，算是吧。但你想想，这是公安局，这个摊子并不好打理。”孙箐摇摇头，“我摸着石头过河这么久，也不敢说就清楚了。这个林大小姐，要是哪天那根筋不对了，啧啧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把话说完，但那个“啧啧”已经说了一切。公安局这个摊子，水有多深，杨哲刚到就已经感受到了。

    林悦以纪委监委驻县公安局副组长的身份空降进来，等于在这张网上又加了一个节点，而这个节点的特殊性在于，她不受这张网的控制。

    孙箐突然道：“你没事也别得罪她。她爸今年应该要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随意，但信息量很大。杨哲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但能让孙箐专门提一句的，一定不是小动静。

    “当然，你要是觉得可以让她冲锋一下，也不是不可以。”孙箐补充道。

    杨哲皱了下眉头。

    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，林悦有背景，有护身符，让她去冲那些危险的、容易得罪人的、可能会被反咬一口的事，她不会有事，因为没人敢真的动她。而他不一样，他没有那样的背景，他经不起任何一次真正的打击。

    这话说得有道理，甚至在政治上是非常成熟、非常正确的建议。但杨哲听着就是不舒服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利用别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，他就感觉到了车厢里空气的变化。，原本已经缓和了一些的气氛，一下子又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
    孙箐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她不是听不出弦外之音的人，恰恰相反，她对语言的敏感度远超常人。杨哲说的“我不会利用别人”，字面上是在说自己，但在这个语境下，在这个刚刚讨论过刘建国、杜嫣然、林悦的语境下，这句话的分量远远不止于此。

    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，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杨哲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利用你？”

    “你如果觉得是，你可以以后离我远一点。”

    杨哲的心里很复杂。

    他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感觉。从私人感情上，他对这个女人是爱慕的。那种爱慕不是一时冲动，不是见色起意，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慢慢累积起来的、像水渗进石头缝隙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强势，她果决，她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迅速找到破局的方法，这些特质在他眼里不是缺点，恰恰是吸引他的地方。

    但从她的做事方式上，从她对权力的运用上，从她那种“用完就扔”的冷酷上，他又是极度反感的。

    他爱慕她，又反感她。这两种情感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，分不清哪一条是头，哪一条是尾，哪一条会先咬他一口。

    “不说话？那就是默认了。那好，以后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
    “不，不是，我没这个想法。”杨哲打断了她。

    他有这个想法，他确实觉得她在利用他，至少在某些时候是。但他不能承认，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什么，意味着他要离她远一点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违心，他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孙箐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杨哲，我警告你，你莫要把人都当成傻子。我不管你是有意，还是无意，但凡说话，过一下脑子。如果不是我，你已经得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