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哲看了她一眼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林悦跟着县纪委的人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冲他比了个“放心”的手势，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杨哲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孙箐还站在那里，面无表情。潘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停车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几辆沉默的警车。

    孙箐压低声音：“到我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转身就走，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，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。杨哲跟在她身后，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督察大队的几个队员，看到杨哲和孙箐走过来，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。周国良站在最前面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杨哲没有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孙箐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，门关上之后，外面的喧嚣声一下子被隔绝了。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，没有让杨哲坐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慢慢喝了一口水。

    杨哲站在办公桌前，等着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什么事吗？”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，有些飘忽。

    杨哲想了想：“执行督察条例规定的工作。”

    孙箐转过身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那表情介于冷笑和无奈之间：“杨哲，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套话了。你今天拔了一颗钉子，但这颗钉子连着多少根线，你心里有数吗？”

    杨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：“有数。所以我今天让宋明锋去收拾茶楼的那个摊子，没有自己动手。聚众赌博这块，归派出所管，我只管刘建国的人。该分的责任，我分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孙箐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，似乎对他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。她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了，这一次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杨哲拉开椅子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端正得有些过份，孙箐皱了下眉头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跟局里的人解释？”孙箐忽然换了话题，目光直视着他，“今天你从督察队里带了几个人出去，当着你手下的面把刘建国铐走了。你那些队员，现在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。周国良，他跟着刘建国干了近十年，你今天让他亲手铐自己的老领导，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？”

    杨哲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会想，这个新来的队长是个狠人，以后在他手底下干活，得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孙箐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轻轻“呵”了一声：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想不明白也得想，”杨哲说，“事已经做了，我不可能再退回去。至于周国良他们，我会盯着。该敲打的敲打，该用的用。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，他们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
    孙箐没有再追问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翻开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。

    “纪委那边，林悦跟过去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杨哲点了下头：“她非要跟，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她能跟出什么结果来？”孙箐问。

    杨哲想了想，说了句实话：“林悦这个人，认死理，不达目的不罢休。她盯上的事，不会轻易放手。但纪委那边……她的领导对她什么态度，您比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林悦是一把刀，”她缓缓说道，“但刀用好了，能砍人；用不好，会伤到自己。你跟她走得近，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”

    杨哲知道她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。她说这些话，是站在督察长的位置上，在提醒自己的下属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杨哲说。

    孙箐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，又像是在看一个她还不太看得透的人。最终她收回了目光，翻开桌上的文件夹，低头看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孙箐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，“明天一早，把今天的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。所有的细节，一点都不要漏。”

    杨哲站起来，双腿并拢，腰背挺得笔直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孙箐却没有让他立刻走的意思。她坐在椅子上，微微仰着脸，目光钉在他脸上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你点燃了第一把火，这第二把火，我来点。”

    杨哲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。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，随即又合上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：“你？好吧。”

    孙箐皱了下眉头。她难得地反问道：“你不问一下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杨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垂下目光，片刻后，他抬起头：“如果书记要告诉我，那就一定会告诉我；如果不想告诉我，我问了也白问。”

    孙箐哼了一声，嘲弄道：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？”

    杨哲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的茫然。他微微歪了下头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