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或许是今天一整天，杨哲听到的唯一一句带着点温度的话。他低声回了句：“谢谢李哥。”

    老李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不用客气：“去那边把衣服换上吧，换好了咱们就走，还得带你认下点呢。”

    老李看着换好的杨哲，眼神复杂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：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原本，在来交警队报到的路上，杨哲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。他想过，到了新的单位，面对新的同事，或许可以试着放低姿态，主动交流，哪怕从最底层做起，慢慢熟悉，慢慢融入。

    毕竟，如果调令无法改变，他可能真的要在这里待上很久，甚至……一辈子。他需要同事，需要战友，需要在这个新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但现实给了他最冷酷的答案。从踏入院子时辅警的嘲弄，到计伟办公室里的羞辱和惩罚性安排，再到装备室老吴的刻薄，以及一路上其他民警或回避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……所有的信号都清楚地告诉他：这里不欢迎他，他在这里，是被排斥的异类，甚至可能是某些人眼中的麻烦。

    联络感情？建立关系？在明显的敌意和划清的界限面前，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。

    所以，当老李骑着那辆半旧的警用摩托，而杨哲只能费力地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，穿行在县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时，杨哲选择了彻底的沉默。

    老李尽职尽责地给他介绍着一个个执勤点、易堵路段、重点管控区域，以及那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和情况。

    但杨哲的心思，根本不在这些路名和知识点上。他的耳朵在听，目光却是涣散地扫过街景。

    他像个游离在自身躯壳之外的幽灵，看着杨哲这个人，穿着不合身的旧警服，骑着破自行车，狼狈地跟着一辆摩托，在县城里穿梭，像个格格不入的小丑。

    老李讲了很久，从东城讲到西城，从主干道讲到背街小巷。当他第三次问“这个地方记住了吗？”

    杨哲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神却明显没有焦距时，老李终于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把摩托车靠边停下，看着也费力停下自行车、额头沁出细汗、脸色苍白的杨哲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小杨啊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换谁遇上这事，都得憋一肚子火。但既然来了，既然暂时走不了，有些事……就得学着接受，慢慢熬。你别把今天这些太放在心上，日子还长，慢慢来，啊？”

    杨哲抬起头，看向老李。老李的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，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。

    这或许是唯一一丝真实而不带杂质的善意。

    杨哲勉强扯动嘴角：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几乎就在杨哲骑着破自行车，在灰尘和尾气中麻木前行的时候，县公安局里，孙箐的那辆黑色的公务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县局大院。

    车门打开，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低跟皮鞋，然后是一条藏青色警服长裤。当来者完全站定，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虽然苍白消瘦的脸时，看到这场景的人惊呆了。

    孙……孙书记？！

    不是传言重伤昏迷，神志不清，失忆了吗？不是说情况不乐观吗？怎么……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？而且，看这步伐，这气势，这眼神……哪里有一点伤病员的样子？！

    孙箐对惊愕到失语的表情视若无睹，没有多看任何一个投来震惊目光的人一眼。

    她将帽檐扶正，然后迈开步子，径直走向大楼。

    她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的瞬间，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匆匆走过的民警、前台接电话的文员……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走进办公室不到十分钟。

    “我，孙箐。通知局党委成员，各科室、所队一把手，十点钟，准时到局党委会议室开会。任何人不得缺席、迟到。有紧急任务需外出的，向我本人请假。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不等对方任何回应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
    忙音在办公室主任苏巧耳边响起，她呆立当场，足足好几秒没反应过来。孙书记？开会？十点？现在……已经九点三十了！

    下一刻，刺耳的电话铃声像疯了一样在县公安局各个楼层响起。办公室的人员用最快、最简短的语气，将那个爆炸性的通知传达下去：

    “孙书记通知，十点钟，局党委会议室开会！所有人必须到！”

    “孙书记？哪个孙书记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哪个？！孙箐孙书记！她回来了！就在办公室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！她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问了！赶紧通知！十点！迟到后果自负！”

    各个办公室、大队，中队惊呼声、慌乱的低语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以为孙箐再也回不来而开始暗自活动、想着站队的小领导们，全都懵了，慌了，手忙脚乱地找文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