耗子蹲在路边，用两只手捧着保温杯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。他两夜没睡好了，眼睛也是熬夜后特有的浮肿，但却有特别的神采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到杨哲身边："杨队，要是哪天你不在北山了，我们肯定不习惯。"

    第二天天亮得比往常迟，雾气压在镇子上方，沉甸甸的，一直到了九点多才散开。杨哲回到队部时，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，正坐在管军那间办公室里喝水，耗子就匆匆跑了进来。

    "杨队，镇政府的车来了。"

    杨哲放下水杯，走到窗边，看到院里停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，车门打开，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，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，两人径直朝办公楼走来。

    耗子压低声音："那个走前面的姓赵，是镇里的副书记。"

    杨哲点了点头，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脚步声很快到了走廊里，随即响起了敲门声，与其说是敲，不如说是示威般地重拍了两下门板。门没关，杨哲坐在办公桌后，抬眼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赵副书记站在门口，表情底下，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沉。他没有等人请，径自走了进来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将手里的保温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"杨队长，听了一上午汇报，说你们队里昨天到今天，扣了十几辆车，关了好几个矿，还把一位司机吓得拿撬棍砸车、最后闹得动了枪。"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"这些事，是不是该跟镇里通个气？毕竟，北山镇的经济运行离不开那些煤车。"

    杨哲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隔着那张旧办公桌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来人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："赵书记，那些车是什么情况，你清楚。那些矿有没有安全生产资质，你也清楚。我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依据。至于怎么跟镇里通气，我想，我们各管一摊比较好，我们执法，你们施政，互不干涉。"

    赵副书记脸更黑了："杨队长，你还年轻，刚接手北山，有些事急于做出成绩，我能理解。但北山这个地方，有些关系，绕不过去的。你放手太猛，上面的人也会不舒服。何必为了几辆车、几个矿，把路走窄了？"

    杨哲没有接话，安静地听他说完，过了两秒才回了一句："赵书记，依法办事，路只会越来越宽。"

    赵副书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冷冷一笑，站起身来，拿起了保温杯："杨队长有魄力。那就走着看吧。"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，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："年轻人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"

    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耗子从门口探进头来："杨队，他这算是来打招呼了？还是来威胁的？"

    杨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："都有。"

    一辆奥迪开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下车那人大约四十多岁，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深灰色夹克，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，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手提袋。

    他没有自我介绍，只是微笑着拦住杨哲的去路，像是老熟人见面一样自然而然地开口："杨队长，辛苦辛苦。"

    杨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："你是？"

    "我姓周，在镇上做些小生意，跟矿上也有点合作。"那人说着，抬手将手提袋的拉链拉开一角，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捆现金，"杨队长刚到北山，兄弟们辛苦了。这点小意思，给队里添置点东西。大家交个朋友嘛。"

    杨哲的目光在那几捆现金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落在对方那张挂着笑的脸上："周老板，你是来替谁打点的？是镇上的人让你来的，还是矿上的人让你来的？"

    那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："杨队长，这年头谁都不容易。你初来乍到，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对大家都好。何必非得把事做绝呢？"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"我在北山待了十几年，也是见过一些风浪的。"

    杨哲点了点头："那你应该也见过，有些事不能做，有些钱不能收。周老板，你的钱拿回去，我的规矩不变。"

    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将手提袋的拉链拉上，提在手里，声音沉了下来："杨队长，你这么做，对你没好处。我不妨把话说透一点。你拦的背后站着谁，你应该猜得到。你把它拦了，就等于断了人家一条财路。镇上有镇上的规矩，县里有县里的人。你一个刚来的，扛得住吗？"

    他说完，没有再多留。

    杨哲掏出手机，翻到孙箐的号码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。

    "喂。"孙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
    "我这边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一些。"他握着电话，走到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，"昨天到今天扣了近二十辆车，封了四个矿。晚上有人闯卡，程大队鸣枪示警才拦住。今天上午镇上的副书记来找我了，下午又来了个自称姓周的，说是在镇上做生意、跟矿上合作，提了一袋子现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