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来了，又是查车又是封矿，等于把人家的饭碗往地上摔，那些人的家里人能不跳脚？

    “有多少人？”杨哲问。

    耗子迟疑了一下，更有些为难：“有……大多数都有意见。”

    他又叹了口气：“毕竟我们现在做的事，他们也清楚，会影响到他们家里。这些人当初来队上，本来就是图个轻松稳定，不用风吹日晒，不用担什么风险。现在我估计他们家里人天天在耳边念叨，说他们在帮着外人整自己人。再加上咱们现在的任务量翻了几倍，原来一天跑两趟的活儿，现在一天跑七八趟，人都快散架了。”

    杨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这样吧，你把他们都叫来，我和他们谈一下。”

    耗子点了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就是原本派出所那边调过来的几个，跳得最起劲。”

    “都叫来。”杨哲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耗子转身出去了。没过多久，走廊里响起零零散散的脚步声，辅警们稀稀拉拉地走进会议室，有人靠在墙上，有人拉过一把椅子歪歪斜斜地坐下，有人双手插兜站在角落里，眼睛盯着地面。十九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，空气很快就变得浑浊起来。

    杨哲站到会议桌的最前面。他没有急着开口，目光从那些脸上缓缓扫过去，从左到右，从前到后。

    他能看出来哪些人是真的紧张，哪些人是无所谓，哪些人是在等着看他怎么开口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，杨哲终于开口了：

    “各位，你们都是北山本地人。这条路，这片山，你们比我熟得多。这些年，你们在队上干活，也受了不少气，担了不少风险。我来了这段时间，大家也看到了我做的那些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换了一口气：“我这个人说话直，不绕弯子。今天叫大家来，就一件事。你们现在的处境，我知道。有人来找你们，或者找你们家里人说了些话，这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下边的人在相互交换着眼神。

    杨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放下。

    “你们当中，有人家里有矿上的亲戚，有人家里是跑车的，有人靠这行吃饭。我查车，封矿，断了别人的财路，自然有人把账算到你们头上。家里人给你们压力，这我理解。换了是我，家人被威胁了，我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目光重新扫过众人：“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你们要是觉得跟着我干不下去，现在就可以站起来，走人。我不拦，不留，也不追究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没有人动。

    杨哲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：“我不强留人。强扭的瓜不甜，你们心不在队上，留下来也没用。我只要愿意跟我干到底的人。你们要是觉得北山不该变，觉得那些矿车横冲直撞是正常的，觉得郎二那帮人就是北山的天，那你们可以走。我不会记恨谁，也不会秋后算账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：“但是，只要你们还穿这身衣服一天，就得按规矩办事。这个规矩，不是我的规矩，是法。查车，封矿，抓人，我哪一步不是按法来的？你们想清楚了再决定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。似乎他的话让他们都很意外，这个时候警力很紧张，不是应该说些好话吗？他反而直接就说出想走就走的话。

    终于，有人动了。

    坐在后排的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了起来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低着头，快步走向门口，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
    紧接着第二个人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
    每走一个人，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松一分，但也紧一分。第六个站起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，看上去二十五六岁，他站起来时脚步明显比前面几个人慢了很多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剩下十三个人。

    杨哲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十三张脸。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留下的，”杨哲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不会亏待你们。但也有一句话我要先说清楚，如果让我发现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，或者给外面通风报信，别说我不讲情面。”

    十三个人没有人接话。

    杨哲站起身来，朝他们点了一下头：“行了，散了吧。”

    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耗子走了进来，他侧身让过最后一个人，随手把门带上，走到杨哲身边：“走了六个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收拾着东西的杨哲，眼里满是困惑。他实在搞不懂，这种时候，杨哲为什么还要主动放人走。

    本来就缺人手，特警一撤，全队上下拢共就这么点家底，他倒好，一开会先放走六个。这不是雪上加霜，这是自己往自己腿上捅刀子。

    他几步追上杨哲：“头儿，是不是……向局里汇报一下，看能不能再调几个人过来？”

    杨哲没有立刻回答。看着楼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