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嫣然没有再说话，静静地站到了他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恰好够两个陌生人站在一起，也恰好够一对即将不再是夫妻的人保持最后的体面。

    杨哲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对中年夫妻身上。男人签完了字，工作人员收了材料，递出一张凭证，男人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揣进口袋里，起身就走了。

    女人慢了半拍才站起来，跟在他身后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，没有交流，甚至没有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第二对还在吵。女人的声音尖细，反复念叨着房子和孩子抚养权的事，男人的声音低沉粗粝，偶尔蹦出一两句反驳，像两块石头在碰撞。工作人员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提醒他们注意秩序。

    杨哲听着那些争吵，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。他甚至在想，自己和杜嫣然连架都懒得吵了，是不是比他们更可悲一些。

    终于轮到他们了。

    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戴着老花镜，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和结婚证，又抬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脸，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：“都想好了？”

    杨哲点了点头。杜嫣然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工作人员没有再说什么，低头开始办理。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，像是锁扣合拢，又像是绳子断裂。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分别推到他们面前，说了一句：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杨哲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，没有翻开看，直接揣进了外套内袋里。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杜嫣然。她的目光还落在桌上那本离婚证上，手指搭在封皮边缘，没有拿起来。

    杨哲只说了四个字：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杜嫣然的手指动了一下，像是惊醒了一般。她缓缓拿起那本离婚证，攥在手里，抬起头来看着杨哲。她的目光在杨哲脸上停留了两三秒，像是在记住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，声音很轻：“一路小心。”

    杨哲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朝大门走去。

    杜嫣然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穿过大厅，推开玻璃门，那个身影消失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，封面上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芒。她慢慢地把它放进了手包里，拉好拉链。

    杨哲直接骑到了公安局门口。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一只脚撑着地面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决定先打个电话问问孙箐在不在。如果她在，他就进去汇报一下工作，顺便把手续办完的事跟她说一声；如果她不在，他就直接回北山了。

    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。车窗降下来，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。

    “哟~~~~~杨大所长。”

    杨哲偏过头，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：“操，你怎么也上街巡逻了？宋所长？”

    宋明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：“那是哟，如今的孙书记，可是把我们所有的警力都推到街上去了。她的要求就是不让我们在所里待超过两个小时。说是要提高见警率，让老百姓出门就能看到警察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有这规定？”杨哲有些茫然地皱了皱眉，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
    “得了吧，你就算了。”宋明锋撇了撇嘴，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，“还不是你们那北山镇惹出来的事。孙书记在会上拿你当典型呢，‘同志们要向杨哲同志学习，不畏艰辛，不眠不休，战斗在一线。’啧啧啧，杨大所长，你这面子可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杨哲没好气地骂了一句，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嘀~~~~”

    两人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。杨哲和宋明锋同时回头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中间，孙箐的车，她正皱着眉头看着他们两个。

    宋明锋连忙缩了缩脖子，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：“我走了啊，晚上要是不走的话，一起吃个饭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不等杨哲回应，一脚油门，警车平稳地驶离了。

    孙箐的车缓缓驶到杨哲身边停下。车窗完全降了下来，孙箐微微伏下身子，偏着头看他，不满道：“矗在这儿干嘛？两个人在街上吹牛，像什么样子？”

    杨哲连忙坐直了身体，讨好道：“领导，我是来找你的。我汇报一下工作，马上就准备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孙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扫了一眼摩托车后座上绑着的那只行李箱。她的视线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又回到杨哲脸上：“打算上去长住了？”

    杨哲讪笑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只行李箱的来历，也不想解释。

    好在孙箐也没有追问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：“进去，到我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杨哲把摩托车推进公安局大院停好，孙箐已经在办公室里了，杨哲在门口敲了敲门框，孙箐头也没抬：“进来，把门带上。”

    杨哲走进去，把行李箱靠墙放好，然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