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淮景骤然警觉起来。

    主厨已经结束了仪式，谭兰苑眼角残留着泪痕，睁着的眼睛无比空洞，像是被抽干神志。

    主厨指尖锋利的黑色指甲在谭兰苑唇角一抹，挤出一滴血，滴进长颈瓶里，瓶身瞬间泛起莹白的光芒。

    徐淮景能够看见瓶子里面满满的白色光点。他让林燃转过身来，来不及解释，便趁着主厨不备，扑上去抢过瓶子，往地上狠狠一摔。

    “啪——”玻璃瓶应声破碎。

    白色光点瞬间漫天逸散，混着主厨的尖叫，徐淮景被拽进谭兰苑的回忆里。

    一个装修精美的双层小洋房，永远像个泼妇一样发疯的母亲，动辄打骂的父亲却对私生子和颜悦色，被溺爱的私生子弟弟，一个苦苦寻求父母宠爱的可怜女儿。

    谭兰苑努力读书，带回家的奖状才能换来母亲的笑颜。她学着讨好父亲上司的女儿，那个女孩邀请她参加生日聚会，拿回家的请帖让她生平第一次得到父亲的赞许，从此，一发不可收拾……

    呼吸之间，徐淮景读完了谭兰苑的过去。

    此时，林燃抱着徐淮景失去意识的身体，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江徐挡在他俩身前，用眼神逼退主厨。面对护犊子的狠女人，主厨再癫狂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
    双方僵持着。

    徐淮景从回忆里脱身时，头痛欲裂。他捂着脑袋去看地上的玻璃碎片，依稀瞅到一个俄罗斯套娃，挣扎着坐直，让林燃把套娃拿过来。

    主厨眼馋得很，蠢蠢欲动。但是江徐直接拿起餐桌上的餐刀，大马金刀地往那一站。主厨只好悻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林燃平时又怂又泪包，动不动就眼泪汪汪，这会儿死憋着一口气，动作迅速地取回套娃，按徐淮景的要求开始拆。

    一层，

    两层，

    三层，

    四层，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最小的娃娃里有个东西。

    “姐，这个套娃里有个纸条。”徐淮景把纸条打开，念出来：“宝贝，你是我的骄傲。”

    江徐死盯着主厨，丝毫不松懈，问道：“这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情绪本源？谭兰苑的执念是父母的认可吧。”

    “对，应该就是她执念的根源，是她父母把她逼成了这副摸样。”徐淮景叹息道，又觉得奇怪，“为什么我和林燃还是没有脱离副本？”

    江徐说：“把纸撕了试试。”

    徐淮景顺手一撕，隐约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就在他们的眼前，主厨的身体碎成一片片飘在空中……

    空间也破碎了，四分五裂，重力失去效果，餐桌上的装饰花束漂浮在空中。

    徐淮景感到意识涣散——

    朦胧间，看见江徐转身，

    和他们挥手告别。

    “小朋友们，有缘再会啦！”

    ********

    徐淮景的意识昏昏沉沉，许多久远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现，交织成一场荒诞戏剧。

    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，父母的冷声训斥他举止粗鲁，毫无教养。他又看见自己迈着小短腿，跟在小叔身后，周围所有同龄的小朋友恭敬地退开，礼貌却疏离。画面一转，他趴在卧室的窗前，望着远处那些在夕阳下嬉闹奔跑的孩子……

    然后，幻象里忽然闯进一个幼童版的林燃，扑进他怀里撒娇，软乎乎地叫着他的名字。下一瞬，他又看见江徐的脸，随后又被温许宁戏谑地调侃，刚想分辨什么，眼前的情景又猛地变成温宁那只串串萨摩耶在花园里撒欢。

    世界颠倒，毫无逻辑。

    徐淮景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在每一幕里的情绪。

    它们一层层浮现，像揭开一瓶陈年美酒的酒塞，前调、中调、后调逐次溢出，缠绕着甜美的果香，顺着瓶口弥散开来，慰贴得让灵魂都温热发烫。

    偶尔，也有片段带着冰凉的阴影，心脏骤然下坠，胸口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错乱的画面，清晰的情绪，细腻的共鸣。

    他怔怔地想：这难道是梦吗？

    在23世纪，人类早已忘记“梦”是什么感觉，梦境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之中。

    可此刻，他所看见的、触碰的、听到的，都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。

    那些细碎的感受在身体深处苏醒，顺着血液滑过每一根神经末梢，在皮肤下带来短暂的战栗。

    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上浮，渐渐脱离梦境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    徐淮景喘息着，眼前一片漆黑，冰凉的传导液随着他的胸腔起伏泛起涟漪。

    他在舱壁上摸索着，触到舱壁内的触控区，按下开舱键。

    睡眠舱的舱门缓缓打开，，光线一点一点渗进来，落在徐淮景的瞳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