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出生那天，窗外正开着桃花。

    她娘躺在床上，听见产婆说“是个丫头”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在这个家里更抬不起头了。

    孩子她爹看了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婆婆连门都没进。

    她娘看看床边的襁褓，又看看窗外的桃花，默默抹了一把眼泪。

    生之前，丈夫想了很多名字：志远、天宝、承宗……

    但她知道，这些都不属于这个小小的女婴。

    她给她取名叫作桃花。

    这是她作为娘亲，唯一能给她的东西。

    桃花娘因为生了女儿，月子里没人照顾。

    婆婆不管，丈夫也不闻不问。

    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就下地干活了。烧水、做饭、喂猪、下田，她什么都干。

    月子没坐好，落了一身的病。

    村里的郎中说，以后恐怕难再生育了。

    这话传到了她婆婆耳朵里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桃花爹那天喝了很多酒，桃花娘去劝，却挨了一顿打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桃花爹变成游手好闲。

    反正也没有儿子，没必要那么辛苦。

    家里的活计全落在了桃花娘一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桃花爹偶尔出去做工，赚到钱就买酒，喝了酒就打桃花娘。

    桃花很怕她爹，也怕她阿奶。

    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就是娘亲。

    虽然娘亲也会打她。

    ——娘亲挨了阿爹的打，就会打小桃花撒气。

    但桃花知道，娘亲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太苦了。

    每次打完她，娘亲都很后悔。她会抱着她哭，问小桃花疼不疼。

    桃花五岁那年，娘亲竟然又怀上了。

    全家人都很高兴。

    阿爹不喝酒了，每天去田里干活，偶尔还会带些小玩意回来。

    有时候是一块糖，有时候一只草编的蟋蟀。

    阿奶烧香拜佛，求祖宗保佑是个男丁。

    十月怀胎，娘亲生下了一个男孩。

    是的，桃花没有妹妹，但她有一个弟弟。

    生弟弟的时候，娘亲难产了。

    桃花听到阿爹和阿奶在外面大声喊着“保小”。

    然后，弟弟活了下来。她娘熬了三天，走了。

    桃花那时候还不懂死是什么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娘亲躺在那里不动了，脸是白的，手是凉的。她喊娘亲，娘亲却不应。

    弟弟要吃奶。

    家里没有奶妈，阿奶煮了米汤，让桃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。

    桃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烧水、做饭、喂鸡、洗衣裳，还有照顾弟弟。

    弟弟饿了，她喂。弟弟哭了，她哄。弟弟尿了，她换洗尿布。

    小小的人儿，照顾着更小的人儿。

    但桃花没有怨言，因为弟弟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
    她努力地学着照顾他，保护他。她只恨自己太小，照顾不好弟弟。

    弟弟一天天长大。

    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，全家都惯着他。

    在阿奶的鼓励下，他学会了骂桃花“赔钱货”，他一不顺心就会拽着桃花的头发，对她拳打脚踢。

    桃花从不还手，她也不敢还手。

    弟弟五岁那年，家里送他去村塾读书。

    桃花每天干完活，就去村塾接他。

    有时候去早了，她就站在门外等。

    里面传来学童念书的声音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……”

    桃花站在门口听着，她也想读书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，她不配。

    女孩子不用读书。

    家里本就不宽裕，弟弟读了两个月书，就交不起束脩了。

    阿爹就把十岁的桃花卖给了镇上的地主家做丫鬟。

    卖了多少银子，桃花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，走的那天，弟弟蹲在地上在斗蛐蛐，头也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在地主家干活，其实比家里好。

    起码能吃饱饭。

    老爷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，有时候摸摸她的脸，有时候拍拍她的屁股。

    桃花不喜欢这些，但她不敢躲，也不敢哭。

    有一天，老爷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。夫人正好进来，看见了。

    夫人没有骂老爷，而是拧着桃花的耳朵骂。

    “不要脸的小骚狐狸。”

    夫人用鸡毛掸子打她，用脚踢她。

    老爷站在旁边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   桃花死了，用一卷破草席裹着，被扔到了乱葬岗。

    “她就这样，草草地结束了这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