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烈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他在阵地上开枪，能量步枪的后坐力顶着他的肩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瞄准镜里那些灰黑色的虫族一个接一个倒下，六条腿抽搐，口器里流出腥臭的液体。

    他打得很好，每一枪都命中要害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过去清点尸体。

    虫族外骨骼碎了一地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拨开一块碎裂的甲壳。

    眼前是一张脸。

    是人的脸！

    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——

    许烈从梦中惊醒。他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第二天中午，训练间隙。

    许烈坐在营房外面的台阶上，面无表情地咬着一根能量棒。

    味同嚼蜡。他两眼发直，脑子里还在回放梦里那双睁开的眼睛。

    不远处，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闲聊。

    “不像虫子”“像人”……

    许烈听不真切，隐隐约约只捕捉到这几个词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，假装在看操场上的训练。

    但耳朵竖起来，注意力全在那边的对话上。

    “我前天晚上打死一只虫族，死的时候在求救。”说话的是隔壁班的赵礼。

    “虫叫是重复单调的。那一只却能发出更复杂的声音，就像……像人一样喊叫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旁边的人拍了拍他：“兄弟你是不是太累了，都出现幻觉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真的！”赵礼急了。

    “虫族要是能喊人话，那它怎么不喊‘别杀我’？它喊了吗？”有个人笑道。

    “它喊了。”赵礼小声嘟囔，“就是一阵听得懂，一阵听不懂的。”

    众人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“行了，你最近压力太大了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班长盖棺定论。

    说完，大家三三两两散开开来。

    只留下赵礼一个人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土地上画圈，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许烈站起来，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信你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我信虫族会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赵礼猛地转过头，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？你信我？他们都说我疯了！”

    许烈想起自己的梦，想起那张脸，想起了那双突然睁开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最近一直在做噩梦。”他说，“梦到我杀的那些虫族，死了之后变成了人。”

    赵礼的眼睛更亮了，他一下子找到了组织，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。

    “我也梦到过。”他有些激动，“昨晚我又梦到了，醒来之后我就翻手环里的战斗记录，你猜怎么着？”

    许烈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只虫族的眼睛……”

    赵礼顿了一下，重新组织语言。

    “虫子的眼睛是复眼，你知道吧？就是那种很多小格子组成的。但那一只的眼睛，是圆的，有瞳孔。就像人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许烈又上了阵地。

    荒原上空荡荡的，许烈浑浑噩噩趴在战壕里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，虫族来了。

    这一波规模不大，只有十几只。

    它们从丘陵后面翻出来，散乱地朝阵地跑过来，像一群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的牲畜。

    许烈举起枪，瞄准最前面的那只。

    外骨骼，六条腿，锯齿状的前肢，狰狞的口器。

    和以前每一次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。

    但透过瞄准镜，他看到了它的眼睛。

    不是复眼，是圆的。瞳孔是深褐色的，眼里有光。它在害怕。

    虫族没有情感，没有温度，只有杀戮的本能。

    它们不会害怕。

    但眼前的这只虫族，它的眼睛里有恐惧。

    他扣不下扳机了。

    但那只有着人类眼神的虫族，最后还是死了。

    被其他人一枪爆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两个宪兵站在了许烈的床铺前。

    许烈再没有出现过。

    系统里，士兵花名册上许烈的名字变成了红色。

    还有赵礼、程烟、张无双……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名字。

    卢梦令发现，那些被她用落英种下“怀疑”的人，一个接一个，全消失了。

    她盯着手环里那些已经变红的名字。

    想起她亲手在他们脑子里种下了那粒种子，然后种子发了芽，要了他们的命。

    不能再这样了。

    陆晴来了。

    她们约好在营房后面的空地碰头。

    “我动过记忆的那些人，几乎全死了。”卢梦令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注意到了。”陆晴低声道，“上面根本不在意士兵的死活。谁怀疑，谁就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