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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标回到东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残阳铺在琉璃瓦上,把整座宫城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。
他在暖轿里坐了一路,后背的疮口被轿子的颠簸牵得隐隐发疼,
但比起疼,脑子里转的那几件事更让他静不下来。
更衣净手之后,他在书房坐定。
黄无用奉上茶盏,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
随即对候在门边的朴狗儿道:“人带过来了?”
“回爷,关在后院柴房,蒋大人亲自送来的。”
“提审。”
柴房的门被推开时,里面那人正蜷在墙角打盹。
他是被拖进来的,嘴里塞了团破布,
一路从秦淮河边的酒肆拖进东宫后院,连挣扎都没敢挣扎几下。
他不是没报过家门,他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,
这个身份在京城不说横著走,至少没人敢动他。
可抓他的人是锦衣卫,连招呼都没打,直接套头塞轿。
混到这一步,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。
两个东宫禁卫把人架起来,扯掉嘴里的破布,按跪在书房当中。
那人抬起头,看见案后端坐的人时,瞳孔猛地一缩。
朱标穿着半旧的靛蓝色道袍,外罩同色比甲,
头上只束了网巾,一副病中静养的闲适模样。
可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,那人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臣......臣蓝安。”
那人声音发虚,额头已经贴了地。
“蓝安。”
朱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嚼了嚼味道,
随即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那是蒋??刚才递进来的条子,
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蓝安,蓝玉义子排行第七,
洪武二十二年认在蓝玉名下,现挂五军都督府经历司闲差,
上月因在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断对方三根肋骨,由蓝玉出面压下。
“蓝安,你今日在街上踹的那个伙计,叫什么名字?
家里几口人?
踢坏了他几条肋骨?”
蓝安的脸白了白:“臣臣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朱标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,
“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,就踩着他的脊梁骨骂了一炷香。
你身上那条裤子多少银子?”
“三三十两。”
“那个伙计一个月工钱多少?”
蓝安没敢答。
“孤替你答。”
朱标往椅背上一靠,“秦淮河边跑堂的,一个月工钱二钱银子。
你这条裤子,够人家一家老小吃十年。
你踩的不是他的脊梁骨,你踩的是蓝家的脸,踩的是孤的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几分,“你们在京城一共有多少人?”
蓝安浑身一颤:“臣臣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”
“不知道?”
朱标微微一笑,那笑容让蓝安的后背瞬间凉透,“那孤换个问法,蓝玉在京城认下的义子,
加上你,一共多少人?
住哪儿?
平时聚在哪儿?
除了你,还有谁在街面上动过手、打过人、抢过东西?一件一件说。”
蓝安瘫在地上,嘴唇哆嗦著,还想挣扎:“殿下,义父他他对殿下忠心耿耿,
我们这些人都是粗人,不懂规矩,但我们对殿下绝无二心”
“对孤有没有二心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朱标打断他,“是孤说了算。”
蓝安终于崩溃了。
他断断续续交代了十几个人名,大部分是蓝玉在历次北伐中收下的阵前孤儿,
也有几个是慕名投靠的边军子弟。
蓝玉对他们来者不拒,认了就养著,养著就用,
有些人安排在五军都督府挂职,有些人塞进京营当百户千户,
还有些人干脆就是养在府里吃闲饭,每月领几两银子花销。
朱标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上一世,蓝玉案发时,这些“义子”全被牵连了进去。
朱元璋砍蓝玉时连眼睛都没眨,但这些人的脑袋落了一地,牵连无辜无数。
他当时已经入土,后来在魂游时看见案卷,
密密麻麻的名单看得他脊背发寒。
这一世他要保蓝玉,但这些蠹虫,他不能留。
“都记下了?”他问旁边执笔的朴狗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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