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科长被塞进吉普车带走的哭嚎声，像被掐住脖子的狗，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
    厂区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，没能回过神。

    周德顺呆呆看着铺在拖拉机引擎盖上的图纸，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线条和数字，还有一个红色圆圈，圈著后山那条野河沟的上游。

    “建建水电站？”

    他使劲嘬了嘬干裂的嘴唇，牙花子发酸。

    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    “江主任，这可不是挖几条水渠，挑几担大粪那么简单的事啊！”

    周德顺指著图纸上的大坝草图，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，急得直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咱大队这百十号人，连水泥咋搅和都弄不明白，顶多会砌个猪圈垒个墙头。这这可是要跟老龙王抢地盘的活计啊！”

    他不是不信江暮云，实在是这事超出他一辈子土里刨食的认知。

    那奔腾的河水，发怒能把大石头冲走，靠他们这群泥腿子，怎么可能把它拦腰截断？

    老赵头和其他几个队干部也围上来，脸上写满震惊和茫然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里，电是县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儿，跟天上的雷公电母一样，是凡人碰不得的。

    现在，江暮云却说要自己造电。

    这比在地上凭空种出金元宝还让他们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江暮云没有多解释。

    他将图纸折好，塞回牛皮纸筒里。

    “技术不行，拿人脉补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周德顺的肩膀，脸上是从容的镇定。

    “大队长，你只管把队里信得过的青壮年劳力都组织好，剩下的，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    周德顺看着江暮云那双深邃的眼睛，心里的惶恐不安，不知怎地平复下来。

    他一跺脚。

    “干了！”

    “我信你！全大队都跟着你干！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大安示范厂的机器停了，但整个大安生产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喧闹。

    周德顺扯著破锣嗓子，把全村能动弹的劳力都动员起来。

    人们扛着锄头铁锹，在野河沟两岸来回穿梭，清理杂草，平整土地，为大工程做准备。

    只是，所有人心里都悬著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到底要怎么建？

    半个月后。

    这份悬在心头的疑云，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撕碎。

    三辆解放牌军用卡车，车头涂著鲜红的五角星，卷著烟尘，碾过土路，开进大安生产队。

    打谷场上，分发工具的村民们全停下活计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头钢铁巨兽。

    车门“砰”地一声打开。

    几十名穿著作训服的年轻士兵，动作划一地跳下车。

    带队的，是一个皮肤黝黑、穿着四个兜军官服的工兵连长。

    他快步走到厂区门口的江暮云面前，脚后跟一并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    “报告江主任！”

    “奉谢副参谋长指示，省军区工程兵第三分队，前来支援地方基建！”

    “全连一百二十名指战员，三台推土机，一台吊车，以及足额的工程物资，全部到位，请您指示！”

    声音洪亮，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周德顺和老赵头张大嘴，手里的旱烟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我的老天爷祖宗哎！

    正规军！

    还是开着那铁疙瘩推土机来的工程兵！

    江暮云回了一个军礼，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“辛苦同志们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废话，直接将工厂规划图和水坝设计图铺开。

    “所有规划都在这里，兵贵神速，我们马上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工兵连长一声令下，年轻的士兵们立刻行动。

    他们分工明确，一队人架设经纬仪，在河道两岸进行精准测量。

    另一队人从卡车上搬下用油布包裹的木箱，里面装着雷管和成捆的炸药。

    效率极高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。

    “轰隆！”

    “轰隆隆！”

    爆破声在后山断崖处接连炸响。

    地动山摇，碎石纷飞。

    坚硬的岩层在炸药威力下，如同豆腐般被撕开。

    每一次爆炸过后，都有一条引水渠雏形，在浓烟中成型。

    村民们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，只能远远看着，敬畏地咽唾沫。

    夜里，厂区临时搭建的指挥部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江暮云没有休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