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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没?老顾家那个二小子,从外头领了个野种回来!”
这话是大年三十的早上,从程家湾村东头的水井边上载出来的。
说话的人姓周,嫁到程家湾十来年了,嘴巴比剪子还碎。她一边往桶里绞井水,一边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妇女们说。
“城里来了个穿的确良的女人,哭天抹泪的,说是啥工友——谁信呐?工友能跑几百里路来找一个男人?你们说说,是不是里头有事儿?”
几个妇女蹲在井沿上,听得津津有味,嘴里嗑着瓜子,眼珠子转得象拨浪鼓。
“你说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顾砚秋的?”
“谁知道呢——万一是那个女人的呢?”
“嘿,你别说,那个李什么兰的,长得确实挺周正……”
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,从井边飞到灶房,
从灶房飞到田坎,不到半天工夫,整个程家湾的人都在说。
传谣的主力军不是别人——是孙秀芬。
顾砚春那个老婆精明得很,她不直接说,她“借别人的嘴”说。
她在灶房里跟隔壁的刘婶子拉家常,一边搅锅一边叹气:“唉,也不知道外边那些人怎么传的——说老二在城里跟人家女人不清不楚的,生了个孩子也不认,人家女工友千里迢迢来送东西——啧啧,这事儿说出去也不好听。”
刘婶子一听,眼睛亮了——这种带荤的八卦谁不爱听?出了门就往外传。
到了下午,版本已经变成了第三代——“顾砚秋在城里养了个相好的,那女人终于找上门来了”。
还有更恶毒的——“那丫头是不是他亲生的都两说,宋家人不认,外婆不认,说不定就是个来路不明的——”
程家湾一百多户人家,散布在山沟的旮旮旯旯里,消息传得比广播还快。
这年头,谁家的闲话就是最好的下酒菜。
住在村西头的王大娘听了一耳朵,当时就不乐意了。
王大娘姓张,嫁到程家湾三十年了,男人早死了,
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。她这辈子见过的苦比盐还多,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孩子。
前几天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,见过念念一次。
那个瘦得象根豆芽菜的小丫头,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扁担,
挑了两半桶水,一步一晃地走在路上。水桶太重,她走两步歇一步,肩膀上的扁担把棉袄磨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王大娘当时就心酸了——她问念念:“闺女,这水你挑得动吗?”
念念抬头看她,露出了一个笑。
那笑——不是四岁孩子的天真烂漫——是那种“我扛得住”的笑。
王大娘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所以当她在井边听到周嫂子嚼舌根,当场就炸了。
“你有本事去顾砚秋面前说!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?”
周嫂子不服:“我说的是事实——”
“事实?你见了?你在场了?那个李同志是从省城来的正经工人,人家宋婉清的工友!你说人家是什么?你怎么不说你自己?你男人当年——”
周嫂子的脸刷地变了色——王大娘要揭她的老底。
“张大娘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喷你?我还没开始呢!你再乱传一个字,我把你当年的事儿抖出来让全村听听!”
周嫂子捂着脸跑了。
井边的妇女们散了一半。
王大娘拎着水桶,气得手都在抖。
她嘀咕了一句:“欺负一个四岁的孩子,造这种孽——”
——
念念不知道这些。
或者说,她知道,但她不说。
她的耳朵比任何大人都灵。
早上扫院子的时候,她听到了隔壁院墙那边传来的说话声——
孙秀芬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念念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野种……来路不明……”
两个词。
念念的笤帚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扫。
一下一下,动作很慢,但没有停。
她扫完了院子,又去喂鸡。
六只老母鸡围着她“咯咯”叫,念念一把一把地撒苞谷粒,撒得均匀,连最小的那只也抢得到。
孙秀芬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念念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孙秀芬在看她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——
上午十点多,念念拎着一只小木桶去井边打水。
王桂芳让她洗碗——大年三十,顾家难得煮了一锅白面疙瘩汤,好碗好盘摆了一桌子。当然,跟念念没有关系。她和顾砚秋分到的还是半碗稀苞谷糊糊。
碗得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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