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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,也咬了一大口馒头。
嚼着嚼着——嘴角弯了。
这是他当爹以来——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不是因为馒头有多好吃。
是因为——
从今天起,他的女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吃饭了。
这一口馒头——是自己的。
这一碗酱油水——是自己的。
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——也是自己的。
穷。
但自由。
——
“笃笃笃——”
门响了。
念念放下馒头,走过去开门。
王大娘站在门外面。
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,碗上面扣着一个碟子,冒着热气。
“暖锅来了!”
王大娘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她一脚迈进屋里,把碗往灶台上一搁——
碟子掀开。
一碗炖白菜。
厚厚的白菜帮子切成块,跟粉条炖在一起,上面卧着两个白生生的鸡蛋。
油汪汪的汤汁冒着热气,香得人口水直往嗓子眼里咽。
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——冬天能吃上炖白菜卧鸡蛋,那是相当体面的一顿饭了。
“王奶奶——”念念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别跟我客气!”王大娘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木墩子上,“两个鸡蛋都吃了!念念一个,砚秋一个。谁要是推让,我跟谁急!”
念念看着碗里的鸡蛋。
白胖的、圆滚滚的、卧在粉条和白菜中间,象两个小月亮。
她伸手捞了一个鸡蛋出来,放在碗里。
看了几秒钟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王大娘。
“王奶奶。”
“干啥?”
“等我长大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我给您买鸡腿吃。”
王大娘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五十多岁的老太太,嘴唇抖了抖,眼圈“唰”的一下就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,用袖子使劲揉了一把眼睛。
“鸡腿——”她嘟囔着,声音里裹着鼻音,“我等着。你可别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念念说。
她的声音平平的。
但那双眼睛里——有一种东西——不象四岁半的孩子会有的东西。
那是承诺。
王大娘坐了一会儿,看着父女俩吃完了饭,才起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了一下头。
“缺啥跟我说。别扛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。
念念在被窝里。
旧被子单薄,但灶膛里的馀温还在炕里头散着,暖烘烘的。
她侧着身子,看着对面炕上的爸爸。
顾砚秋还没睡。
他半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张草纸——在算帐。
五十斤粮食。
省着吃,一天一斤半——能撑三十多天。
半亩地——开春了能种。但种了到收,至少得等四五个月。
中间这个空当——怎么办?
三十七块五毛的存款——能买粮食。但那是宋婉清的遗物,是留给念念的。顾砚秋不想动。
五块钱——也能扛一阵。
他搬砖的活儿暂时停了——培训班还有两个多月,后天就得回去。
回去之后,念念一个人——但这次不一样了。
自己的屋子。自己的门。
王桂芳进不来。孙秀芬也进不来。
门栓一插——谁都进不来。
顾砚秋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,又划掉了。
叹了一口气。
“爸爸。”
他低头一看——念念的眼睛睁得亮亮的,一点困意都没有。
“恩?”
“我们以后的日子,会好起来吗?”
顾砚秋放下铅笔。
他伸过手——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——把念念的小手攥在了掌心里。
“一定会。”
他说。
“爸爸保证。”
念念没有追问“怎么好起来”。
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窗外——
风小了。
雪停了。
月光从破瓦的缝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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