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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砚秋,你,想不想去试试?”
程铁柱的话刚落,顾砚秋心里顿时翻江倒海。
正式工!
铁饭碗!
吃商品粮的城里人!
这六个字,在1969年的春天,对任何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,都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。
那意味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意味着念念可以挺直腰板,告诉所有人,她爸爸是工人阶级!
顾砚秋呼吸都热了,死死盯着报纸上的铅字,手激动得微微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行吗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。
他只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民,一个靠着自己瞎琢磨修农机的“土师傅”, 拿什么去跟全县的人才争?
“怎么不行!”程铁柱一瞪眼,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,“你小子修机器的手艺,十里八乡谁不竖大拇指?文化课,你不是也识字吗?不试试怎么知道!”
顾砚秋的心,被程铁柱的话点燃了。
是啊,不试试怎么知道!
为了念念,他必须去试!
送走了程铁柱,顾砚秋捏着那张报纸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兴奋得象个毛头小子。
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念念。
可当他推开屋门时,却发现念念已经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,小小的身体蜷缩着,手里还攥着那支五分钱的铅笔,面前的记帐本上,又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。
顾砚秋放轻脚步,拿起旁边的薄被,小心翼翼地给女儿盖上。
他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,心中的万丈豪情,最终都化为了如山的责任。
他必须成功!
夜色渐深,顾砚秋就着昏黄的油灯,开始翻找自己那几本破旧的初中课本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、鬼鬼祟祟的脚步声。
顾砚秋心中一凛,瞬间警剔起来,抄起了门边的扁担。
“谁?”
门口的黑影吓得一哆嗦,传来一个压抑又熟悉的声音。
“二哥,是我。”
是小叔,顾砚冬。
顾砚秋松了口气,放下扁担打开了门。
只见十九岁的顾砚冬,像做贼一样探头探脑地闪了进来,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。
“这么晚了,你来干啥?”顾砚秋皱眉问道。
自从分家后,两家已经很少往来了。
顾砚冬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手汗浸得有些发潮的信,攥得死死的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顾砚秋有些不耐烦。
“二哥……”顾砚冬终于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我想读书。”
顾砚秋愣住了。
顾砚冬把手里的信展开,那是一张公社中学函授班的招生简章。
原来,公社中学为了响应号召,恢复了中断多年的初中函授班,两年就能拿到毕业证。
顾砚秋的脑海里,瞬间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。
顾家三兄弟,大伯顾砚春是长子,理所当然要供。
他顾砚秋从小不爱说话,被王桂芳认定是“懒骨头,不是读书的料”,早早赶去下地。
只有小弟顾砚冬,从小就聪明,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。
可就在他上到初二那年,王桂芳说家里供不起三个孩子了,硬生生把他从学校里拽了回来, 让他去拖拉机站当学徒,每个月往家里交钱。
这件事,成了顾砚冬心里永远的痛。
“我想报名。”顾砚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那是对知识最原始的渴望,“可是……可是报名要五块钱的学费,还要一个大队的推荐人。”
他不敢跟家里说。
他知道,一旦说了,王桂芳肯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异想天开,顾砚春也绝对不会同意。
在他们看来,读书是最没用的事,远不如去地里挣几个工分来得实在。
顾砚秋看着弟弟这张既是渴望又是绝望的脸,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念念。
他们都曾被命运和所谓的“亲人”逼到绝路。
他慢慢地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布包。
打开布包,里面是这些日子他修机器、卖山货,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血汗钱。
他仔细地数出了五张一元面额的纸币,递到了顾砚冬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顾砚冬的身体猛地一震,不敢置信地看着顾砚秋。
他以为二哥会拒绝,会嘲笑他,或者最多,只是同情地叹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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