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你放心去,我不会被人欺负的。”
村口的大槐树下,顾念念攥着爸爸粗糙的手指,仰着小脸,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。
她的眼睛很大很亮,象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,清淅倒映出顾砚秋写满不舍与愧疚的脸。
今天是顾砚秋去县农机站报到的日子。
去县城工作,就意味着不能每天回家。
而县城里,没有他们的家,更没有地方能安顿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经过一整个晚上的辗转反侧,顾砚秋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——
他去县城上班,念念暂时留在程家湾,托付给热心的王大娘照看。
他每周骑车回来一次。
这个决定象一把刀子,割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才刚刚把女儿从狼窝里解救出来,
现在却又要亲手柄她一个人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地方。
“丫头,爸爸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顾砚秋蹲下身,鼻子酸得厉害,声音哽咽。
他觉得,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父亲。
念念却摇了摇头,伸出小手,象个小大人一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爸爸在挣钱养我,哪里对不起我?”
“我跟王奶奶住,每天还能去陈叔叔那里认字。你忘了?我可是‘神童’呢。”
她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,“我等你回来,每个星期天,我都在这棵大槐树下面等你。”
顾砚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用力地抱了抱女儿,仿佛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然后,他狠下心,转过身,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头也不回地朝着县城的方向骑去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念念站在大槐树下,小小的身影,孤零零的。
她一直看着,看着爸爸的背影在乡间的小路上,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直到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地平在线。
风吹过,扬起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没有哭。
五岁的孩子,在这一天,学会了目送。
……
县农机站。
顾砚秋到的时候,站里的人基本都到齐了。
这是一座典型的七十年代风格的大院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
院子里停着几台崭新的“东方红”拖拉机,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红光。
站长老韩,就是面试时那个雷厉风行的中年技术员,看到他,只是点了点头,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擦拭零件的年轻人。
“小李,带新来的去宿舍,跟他说说站里的规矩。”
说完,便自顾自地忙活去了。
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高个儿,瞥了顾砚秋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篾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扔,领着顾砚秋穿过嘈杂的维修车间,来到后院一排低矮的平房前。
“站里一共七个人,站长、两个老师傅、三个正式工,还有……就是你了。”
小李指着最角落里一间最小、最暗的屋子,嘴角一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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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喏,那就是你的宿舍,以前是放杂物的仓库,你自己收拾一下吧。”
顾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与其说是宿舍,不如说是一个工具间。
屋子又窄又暗,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户,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零件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。
“规矩也简单,”小李抱着骼膊,靠在门框上,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:“早上七点上班,晚上六点下班,中午管一顿饭。别迟到早退,别乱动不该动的东西,尤其是老师傅们的工具。”
“还有,”他上下打量着顾砚秋身上那件带补丁的衬衫,嗤笑一声,“知道自己是农村来的,就手脚麻利点,多干点活儿,嘴巴甜一点。不然,试用期一过,哪儿来的,还得滚回哪儿去。”
刺耳的话,像针一样扎在顾砚秋的自尊心上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低下头:“知道了,谢谢李师傅。”
小李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顾砚秋看着那间阴暗潮湿的仓库,又想起了大伯顾砚春那句阴阳怪气的话——“县城里的饭碗,可不好端”。
他现在,终于体会到了。
这里没有程家湾的乡里乡亲,没有程铁柱的照拂。
在这里,他只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、从泥腿子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