峇来贫民窟的黎明，天色灰暗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腐叶的酸臭，混著南洋的黏腻湿热。

    旧仓库外的泥地上，血水混著雨水，顺着门槛缝隙流出。

    树冠深处。

    张海钰倒挂在榕树枝干上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黑色短打被雨水浇透，贴在身上。手腕处的绷带烧成了灰烬，皮肤下暗金色的青龙纹身，正在隐没于肌肤之下。

    他半眯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名杀手踉跄的脚步声，消失在雨林尽头的泥泞里。

    张海钰松开了双腿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他赤脚落地，踩碎了一个水洼。

    张海钰没有拔出背后的黑金长刀，他迈开步子，走向那扇被踹破的仓库大门。

    仓库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昏暗的光线透过铁皮缝隙挤进来，照亮了满地的狼藉。

    张海侠仰面躺在木地板上。

    张海侠的左裤腿空荡荡的，那副铜框眼镜掉落在一旁，镜片碎了一半。

    血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血，在张海侠身下洇开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张海钰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张海侠胸口那道刀伤，皮肉外翻。

    但伤口并不深。

    刀锋劈下时，张海侠用残破的手臂，强行偏转了刀刃的角度。

    致命一击，变成了非致命伤。

    张海侠在吞下假死药的同时，精准地计算了自己受伤的深度。

    张海钰缓缓蹲下身。

    他伸出两根手指，贴在张海侠的颈动脉上。

    没有跳动。

    没有脉搏。

    没有一丝生机。

    张海钰的手指顺着张海侠的脖颈上移，探了探鼻息。

    呼吸完全停止。

    张海侠的皮肤温度正在快速下降，变得冰冷、僵硬。

    那暗红色的假死药，已经冻结了张海侠的所有生命体征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张海钰提前知道整个计划的真相，任何人，包括最先进的西洋法医，都会判定张海侠已经是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张海钰收回手指。

    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，但很快被他捏成拳头，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张海钰站起身，走向仓库最深处的角落。

    那里堆放著几个破麻袋。

    张海钰一脚踢开麻袋，露出了一口黑漆棺材。

    这是几天前，张海钰以“订制木箱装货”为由，在贫民窟的木匠铺里连夜打出来的。

    张海钰单手扣住棺材边缘，手臂肌肉隆起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棺材被他单手拖出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张海钰将棺材推到张海侠身边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，双手穿过张海侠的腋下和膝弯，将那具冰冷的躯体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动作极轻。

    张海钰将张海侠平放在棺材底部。

    随后，他从腰间的布袋里，摸出了一把散发著苦味的干枯草药。

    这是从南洋边境雨林里采摘的特殊止血草。

    与黄昏草同属一科，但药性却截然相反。

    张海琪曾经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，按着他们三兄弟的脑袋，强迫他们背诵南洋草药的图谱。

    张海钰当时总是装睡，但他却把每一种草药的形状和药性，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
    假死状态下的张海侠，身体机能几乎停滞，自愈能力极度低下。

    如果不处理胸口的刀伤，这具“尸体”在七天的假死期间，伤口会极速恶化、腐烂。

    到那时，就算大罗神仙拿来了复活药，张海侠也活不过来了。

    张海钰将干枯的止血草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咀嚼著。

    苦涩在口腔里蔓延，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    张海钰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，敷在张海侠胸口的刀伤上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血，止住了。

    张海钰撕下自己干净的衣摆，将张海侠的伤口一圈一圈地包扎紧实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，张海钰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仓库里只有暴雨过后顺着屋檐滴落的水声。

    滴答。

    滴答。

    张海钰直起身，棺材里的张海侠没有一丝血色。

    理智告诉张海钰，大哥没死。这只是一场骗过所有人的局。

    但亲手将活生生的大哥装进这口黑棺材里，张海钰的喉咙还是发紧，几乎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扶住棺盖。

    在即将合上棺盖的最后一刻，张海钰的动作停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