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半坐的状态彻底坐起来。那双黑洞洞的眼框对着医馆门口的方向，象是在努力查找什么。她明明没有眼睛，却似乎能感知到那里站着人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你们？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斗，“是不是你们在喊我？！你们认识我？你们认识我对不对？！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林夏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。

    莎莎没有停，她持续在齐玉的意识深处呼唤那个名字，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老妇再也坐不住了。她从榻上下来，跌跌撞撞地朝医馆门口的方向小跑过来。她的步伐跟跄，好几次差点摔倒，但她没有停。

    林夏：“时妙，拦住她！但是————不要伤害她。”

    时妙会意，抽出长柄镰刀，横在身前，摆开架势。

    齐玉似乎感知到那道锋刃的存在，猛地刹住脚步。她停在距离时妙三米的地方，大口喘着气，那对空洞的眼框依然对着门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林夏对莎莎说：“可以停了。”

    莎莎停止了呼喊。

    林夏向身侧跨出一步，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齐玉的感知范围内。他开口，声音平缓，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：“齐玉，我们认识你。但是你呢？你，认识齐玉”吗？”

    齐玉愣住了。

    林夏借着这个机会，仔细观察她。

    她依然是那副老妪的模样，瘦骨嶙峋的身躯，粗布衣衫缀满补丁，浑身上下浸透着经年累月的贫苦和沧桑。和昨天见到时的形象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但偏偏，她的手掌和手指，很干净。

    过分的干净。

    之前在后院初次见到齐玉时，林夏就隐约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违和感。那种违和感难以言说，只是一闪而过的直觉。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种违和感的来源。

    她的手太“娇嫩”了。

    虽然手爪干瘦，布满老人斑的皮肉紧绷在手骨上，但她编织那根麻绳时，手指和手掌竟然会被粗糙的麻绳磨破。昨天在后院，林夏曾注意到麻绳上有一些细小的红色斑点。后来把齐玉带到前厅，他才发现那是她手上的血。

    如果她真是一个寻常的农村老妪，她的手掌怎么会因为编一段麻绳就磨破？

    结合昨夜收到齐玉的死亡播报，今天又看到她好端端地活着，结合那份属性面板上的信息，结合那个暗金色的天赋林夏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。

    齐玉，是一名玩家。

    她的老态、她的失忆、她对死亡的记忆错乱，都是因为属性被持续扣减的结果。六项属性同时压到五点的边缘，却没有归零，她就这样悬在生死之间，困在这座村庄里，不知多少年。

    还有一件事也可以确定。

    从齐玉能在没有物理听觉的情况下，在意识中“听到”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并据此找到医馆门口来看，她和莎莎处于同一种状态。

    都没有眼睛，但都获得了一种未知的“视野”。

    莎莎之前说过，她看到东西的方式，象在等侯室里面对无数个监视屏幕。画面来自高空俯瞰，视角很远，能看到见，但看不清人。

    那齐玉呢？她的视野，是从哪里来的？

    林夏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
    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东方的天际一片澄澈，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如果视角的起点不是天空他的目光转向大山。

    齐玉在此时终于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，空洞的眼框对着林夏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时妙开始不安地调整握刀的姿势，久到崔霆已经把手按在腰间备用武器的握柄上。

    然后她开口了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沙哑，却字字清淅。

    “我是齐玉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恳求你们，将我杀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进空气里，象一颗石子投入深潭，涟漪无声扩散。

    崔霆的眉头拧得更紧，时妙握刀的手微微发颤，莎莎空洞的眼框对着那个方向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只有林夏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个站在医馆门口的老妇，这个曾经是玩家、如今被困在这具衰老躯体里的齐玉，这个死亡播报之后又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人。

    永生，即是代价。

    那个暗金色天赋的评语，此刻终于显现出它真正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