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端起刚放下的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在等孙子自己说。

    陈浩东把铁壶和小坛子在旁边放好，然后卸下背包，拉开拉链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，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，小心翼翼，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    他先取出那件人物陶俑，稳稳地放在茶桌上。陶俑的造型古朴，泥质呈暗红色，表面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，但人物的眉眼依然清晰可辨，那是一种说不出的、历经千年沉淀下来的气韵。

    接着是那枚玉金刚杵，玉质温润，表面包浆醇厚，在茶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油光，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双手捧出那只明永乐甜白釉暗刻花纹碗，轻轻地、稳稳地放在茶桌上最中间的位置。碗身釉色莹白如脂，温润如凝，灯光照在碗壁上，隐隐透出暗刻的缠枝莲纹，若隐若现，宛如一层薄纱下藏着的绝色。

    三件东西一字排开，安安静静地摆在茶桌上，没有声音，却仿佛有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整个会客区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    陈国文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老爷子那双阅尽无数珍宝的眼睛，在看到那只甜白釉碗的瞬间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茶水溅了几滴出来他却浑然不觉，伸手去拿那只碗，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，捧着碗底翻过来——永乐年制的暗刻款赫然入目，笔画工整，釉色莹润，胎骨细腻如脂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他戴上了老花镜，把碗凑到灯下，仔细端详着每一处细节。那双见惯了国宝的手，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刘向东已经站了起来，他绕过茶桌走到陈浩东身边，弯下腰仔细端详那只碗。作为魔都博物馆的副馆长，他过手的珍贵瓷器不计其数，可眼前这只甜白釉碗，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甜白釉……永乐暗刻……胎体厚薄均匀，釉面莹润如玉，暗刻花纹若隐若现，这是典型的永乐官窑特征。”刘向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但他的眼睛却在发光，“浩东，这只碗，你花了多少钱？”

    陈浩东还没来得及回答，陈建华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道：“这些东西不会都是从西关老街地摊上淘的？花了多少钱？快说说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在茶桌旁坐下，接过彭德龙递来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不急不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

    “三万？”陈建华猜测。

    陈浩东摇了摇头：“三千。”

    茶桌四周骤然安静了下来。那种安静，不是普通的沉默，而是一种被震惊到极点的、连呼吸都忘了的寂静。

    陈建华口中的茶差点都喷出来了，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刘向东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甜白釉碗，捧在掌心，看了又看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郑重，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陈国文，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：“老师，永乐甜白釉暗刻花纹碗，完整器传世极少，这件器型规整，釉色纯正，胎质细腻，款识清晰，绝非一般民窑所能比拟。凭我的经验判断，这件东西百分百是明永乐官窑真品。而且保存如此完好，如果上拍，价格不会低于这个数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三十万？”陈建华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刘向东摇了摇头，缓缓说道：“三百万——起拍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的涟漪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。陈建华摘下眼镜擦了又擦，彭德龙张着嘴半天合不拢，连精神小伙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。

    陈浩东的表情依旧平静，仿佛这个数字与他无关。他放下茶杯，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运气好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古玩捡漏，哪能只凭运气？”陈国文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，那颓废了两个月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全部回来了。

    老爷子把那只碗认真端详了一会，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，摘下老花镜，盯着陈浩东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“这可不是运气。”他的声音沉稳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甜白釉暗刻是永乐官窑的顶级工艺，真假辨别需要从釉色、胎质、款识、暗刻刀法四个方面综合判断，缺一不可。你只花了三千，要么是那摊主不识货，要么就是你小子的眼力好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几秒，“已经超过了我当年的水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