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东转悠了半个多小时，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摊位上的东西，十之八九都是现代工艺品——那些花花绿绿的瓷器、锃光瓦亮的铜器，一看就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玩意儿。还有一些经过各种手段做旧的，酸蚀、土埋、烟熏、油炸，手法五花八门，专门骗那些刚入行又自以为懂点的菜鸟。

    摊主们个个都是人精。有人要是上了当，掏了几千几万买走一件几十块钱的仿品，那摊主能笑得合不拢嘴——这一票就够他吃上大半年了。

    而真正有点年份的东西，价格又高得离谱。随便一件清末民窑的盘子，开口就是上万，比古玩店里同类货品的标价还要高出好几成。想从这些摊主手里捡漏，比登天还难。

    陈浩东好不容易在一堆杂物里发现了一件有点意思的清代铜墨盒，刚蹲下身子想问价，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苍老却稳健的手，抢先一步把墨盒拿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，白眉长须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拿起墨盒翻看了一下，微微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数，递给摊主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。

    陈浩东看着老者的背影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天光墟里藏龙卧虎，不差他一个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前走，目光更加专注了。

    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，他的脚步在一个卖旧书旧报纸的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个摊子极小，蜷缩在两个大摊位之间的缝隙里，像是从夹缝里长出来的一棵瘦弱的野草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埋着头看一本泛黄的连环画，对过往的客人爱搭不理。

    摊位上堆着高高矮矮好几摞旧书，有清末民国的残本，有六七十年代的小人书，有发黄卷边的报纸杂志，还有一些连封面都烂没了、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。

    陈浩东蹲下身子，用透视眼和望气术一一扫过那些书。

    大部分都是普通货色，光晕暗淡，没什么价值。

    突然——

    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
    在一摞书的最底层，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。封面上用繁体字写着四个字——《朱子家训》。

    这是一本极为普通、几乎每个传统家庭都有的书。清代朱柏庐所著的居家格言，内容讲的是修身齐家、勤俭持家的道理，旧书摊上一抓一大把，最多也就值个几十块钱。

    但陈浩东的瞳孔却微微一缩。

    因为那本书上，散发着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
    浑厚的、浓郁的、像凝固的金子一样的金色光晕。

    陈浩东慢慢蹲下身子，表情平静，装作很随意的样子，伸手把那本书拿了起来。

    书很薄，纸张泛黄发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是典型的经过几百年岁月沉淀的老书。他随手翻了翻，像是在看一本寻常旧书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指在触碰书页的瞬间，就已经确认了——这层封面，是后来贴上去的。

    他翻开第一页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页面上方，盖着一枚红色的藏书印——“澹生堂”。

    三个字，像三颗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他猛地翻到最后一页，版心下端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崇祯十年，涂绍煃刻本”。

    陈浩东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，再次开启透视功能，穿透那层蓝色的封面，去看下面的真相。

    封面之下，还有一层封面。

    那层封面上，是四个黑色的大字——《天工开物》。

    陈浩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古人为了保护这本书，在外面加了一层《朱子家训》的封面。在那个文字狱盛行、禁书无数的年代，这样一本“普通”的居家格言书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    而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，就这样被藏在最不起眼的外壳之下，安然度过了几百年风雨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阳盆的透视能力，他今天也会错过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这本旧书多少钱？”陈浩东的声音平稳如常，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
    老头抬起眼皮瞟了一眼：“那本破书？二十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几乎没有犹豫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，把书揣进怀里，站起来就走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很快，却稳得像走在平地上。

    怀里的那本书，隔着衣服贴在他的胸口，像一颗沉睡了三百多年的心脏，正在随着他的脉搏一起跳动。

    崇祯本《天工开物》。澹生堂旧藏。

    国宝。

    二十块钱。

    陈浩东走出十几步远，才悄悄呼出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今晚来得值了。

    这种捡漏的机会，可遇不可求。一辈子能碰上一次，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