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众人沉浸在欣赏宝物、品茶论道的氛围中时，时间不知不觉地滑到了上午十点。

    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，从古玩街的东头传了过来。那声音不像跑车那样张扬刺耳，而是低沉的、沉稳的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    几个在门口抽烟的收藏家循声望去，脸上的笑意几乎在同一瞬间消失了。

    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打头，后面紧跟着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，五辆车排成一列，稳稳地停在了古玩店门口。

    越野车门同时弹开，八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精干男子鱼贯而出，个个身材精悍，目光如电，动作整齐划一，迅速而无声地散开在店门两侧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说话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，那种沉默本身，就释放出一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的气场。

    苏清鸢站在人群后排，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看清了从车上下来的每一张面孔。

    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——作为省委副书记的千金，她对这种阵仗再熟悉不过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走访，也不是礼节性的拜会。这是冲着事来的，而且是冲着大事来的。她的目光落在张海生那张公事公办的面孔上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。

    昨晚在饭桌上，父亲接了一个电话，她隐约听到了“陈家”和“文物”几个字，当时没在意，此刻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阵势，所有的碎片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——这些人，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陈浩东。

    他依旧站在修复台旁，面色平静如水，仿佛门口那群气势汹汹的人与他毫无关系。

    苏清鸢的心却猛地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见过太多官场上的倾轧——有时候一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，只是挡了别人的路，就被无声无息地碾了过去。

    陈浩东此刻的处境，和她见过的那些在权力碾压下苦苦挣扎的人何其相似。

    可她什么也做不了，她只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，而这些人来自京城，来自更高的权力中枢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，指节捏得微微发白。生平第一次，她恨自己的身份不够高，帮不了他。

    但她还有一张最后的底牌——她的外公唐老爷子。再等等看，如果这些人做得太过分，她只能去求外公出面。

    最先下车的是一个身材高大、满头银发的老人，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色衬衫，袖口系着深蓝色的袖扣，面容清癯而威严。

    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浓密的银眉下闪着锐利的光，不怒自威。站在他身后的正是昨晚陈浩东见过的陆星眠——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和昨晚截然不同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。

    紧随其后的是国家文物局局长贺东兴，以及故宫博物院院长兼文物总局副局长张海生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，脸上挂着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。

    后面紧跟着故宫博物院副院长陶建春和考古研究院院长马俊涛，一行人脚步匆匆，面容肃穆，朝店门走来。

    店里有人认出了来者，失声惊呼：“陆良权！国家文物总局总顾问陆良权！他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
    陆良权一踏进店门，整个店里的空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。

    陈国文快步迎上去，双手抱拳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感慨。

    可陆良权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语气淡得像白开水：“国文，久违了。我今天来，是有公务要谈。”他顿了顿，转向身后的张海生，“张院长，你来说。”

    张海生往前迈了一步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整个店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陈国文同志，我们接到举报，反映贵店近期获得的一批文物来源不明，涉嫌违反《华国文物保护法》的相关规定。

    今天陆老亲自带队，文物局、故宫博物院、考古研究院联合到场，就是要对这批文物的来源进行彻查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，这批文物——全部暂停交易，就地封存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整个古玩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苏清鸢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她的直觉被证实了——这些人果然是冲着陈家来的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浩东，却惊愕地发现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波澜，他甚至微微侧过头，朝郑雨晴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慌。

    苏清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明明自己从小到大见惯了各种大场面，可此刻看着陈浩东在重压之下面不改色的模样，她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，只剩下那个站在修复台前的侧影，清晰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陈国文的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，他没有看张海生，而是直视着陆良权：“陆老，你我相交四十年，你该知道我陈国文是什么人。这批文物每一件的来历都清清白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