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爷爷招手，他踉跄着跪行到床边，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，把爷爷那只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日成，”蒋文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柔，“以后你就要跟着浩东哥哥了，你要听他的话，知道吗？爷爷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，不会再回来了，但爷爷会一直看着你。你要是想爷爷了，就看看天上的星星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，爷爷！”蒋日成拼命地点头，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泛黄的被子上，“爷爷，我不让你走……”

    蒋文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，目光从蒋日成身上移到了陈浩东身上。

    他那只右手还握在陈浩东的掌心里，轻得像一片枯叶，却让陈浩东觉得重如千斤。

    陈浩东心里忽然一动。

    他悄悄催动阳盆，将一股温热的灵气沿着老人的经络探了进去。

    但下一秒，他的手就僵住了——老人的肝脏、肺部、胃部、肠道，几乎每一个脏器上都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肿瘤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的骨头缝里。

    整个身体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的老树，外面还站着，里面早就千疮百孔。

    这不是病，这是油尽灯枯。

    阳盆能修复裂纹，能驱除阴煞，能让碎成几十片的瓷片恢复如新，但老人的生命之火已经燃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大罗神仙也救不活。

    他收回灵气，垂下眼帘，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，滴在老人那只干枯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蒋文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缓缓睁开眼睛，看着陈浩东，轻轻笑了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，却温暖得让人想哭。

    “别难过。老头子活够了，该去找那些战友了。

    他们在那边等我好多年了，我再不去，他们就该骂我了。

    陈家小子，你要好好活着，替我把那些孩子供完。等你老了，你就知道，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，不是钱，是你帮过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
    就在他的眼睛即将再次闭上的时候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那只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，指了指枕头旁边。

    陈浩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枕头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，颜色暗红，边角磨得发亮，显然被反复抚摸过无数遍。

    他伸手将木盒拿过来，放在老人手边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蒋文诚轻轻摩挲了一下盒盖，“里面……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。不是钱，不是宝贝，你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。

    最上面是一本老式的工作证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，翻开一看，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年轻时的蒋文诚，穿着军装，英气勃发。

    旁边是一枚一等功军功章，章面上的红色珐琅依然鲜艳，还有几枚二等奖章和纪念章整齐地别在绒布上，每一枚都擦得锃亮。

    最底下是一张发黄的退役证明，纸张已经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。

    旁边还有一张存折和银行卡。

    陈浩东捧着木盒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这个老人一辈子住在这种破旧骑楼里，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最值钱的东西，不是金银珠宝，而是这个小木盒里用一生换来的荣誉。

    他把命交给了国家，把腿留在了战场，把余生献给了废品堆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把这些东西交到陈浩东手里，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陈浩东——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，他是蒋文诚。

    他希望有人记得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蒋爷爷，”陈浩东把木盒合上，双手紧紧抱在胸前，“这些东西，我会替您保管好。您的故事，我会讲给所有人听。您放心。”

    蒋文诚微微点了点头，又攒足了最后一点力气，声音轻得像一缕风，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：“陈家小子……还有一件事。

    我走了以后，不要麻烦任何人。

    不要去打扰那些孩子，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

    跟街道办说一声，把我的遗体火化了就行。

    不要惊动政府，不要办什么追悼会。老头子一辈子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，走了也不想添。

    记住，这是最后一条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立过一等功的战斗英雄，资助了两万多个贫困学生，临终前唯一的嘱托却是——不要麻烦任何人，火化了就行。

    这位老英雄的一千五百万，不知哪里来的？如果是平常人早就拿着这些钱逍遥快活了，哪还会想到帮助别人？

    这样的人，世间太少有了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地想，蒋爷爷，您一辈子不麻烦任何人，可您知不知道，您这样的人，不该就这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