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车缓缓停在了废品收购站的院门口，两名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将蒋文诚的遗体抬上了车。

    蒋日成站在车旁，两只手死死攥着车门的把手不肯松开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陈浩东轻轻掰开他的手指，揽着他的肩膀，把他带到了老周的车旁。

    “日成，上车吧，我们送爷爷一程。”陈浩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    蒋日成木然地被他扶进了老周的车后座，眼睛始终盯着前面那辆白色的殡仪车，目光一刻也不肯移开。

    车子穿过西关老街的石板路，拐入主干道，在傍晚的车流中缓缓行驶。

    车厢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蒋日成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。

    老周握着方向盘，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大个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到了殡仪馆，陈浩东让蒋日成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他，自己和老周去窗口办理登记手续。

    填表格、签字、确认信息，工作人员把一张遗体火化登记单递过来让他核对，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——姓名：蒋文诚，性别：男，出生日期：1937年3月15日，逝世日期：2021年，享年85岁。

    这些冰冷的信息填在表格的方框里，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死亡记录，和表格里那几十本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的两万多个名字相比，和那一千五百万资助款相比，和那枚擦得锃亮的一等功军功章相比，这张纸实在太轻了。

    轻得让他觉得愤怒，又让他觉得无力。

    他签完字，把表格推回窗口，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说今天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，火化安排在明天早上八点。

    他拿着回执单走回大厅，蒋日成还坐在那张长椅上，两只大手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呆滞地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不锈钢门。

    陈浩东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，其实他心里也非常的紧张，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，也不知道怎么劝蒋日成，他对劝人没什么经验，只能实话实说，他把声音放得很轻，“日成，你不要难过，爷爷明天早上火化，我们今天先回去，明天再来送他。”

    蒋日成像是没有听见一样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转过头来，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陈浩东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沙哑而颤抖：“浩东哥……爷爷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？”

    陈浩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蒋日成没有哭，只是把头转回去，继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像是在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站起身，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去，被老周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。

    “日成，不能进去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    蒋日成挣扎了几下，力道大得连老周都差点拉不住，他嘴里反复说着“我要找爷爷”，声音越来越大，从呜咽变成了嚎啕，从嚎啕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，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思念都喊出来。

    陈浩东上前一步，用力把他揽进怀里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，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抱着蒋日成，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，直到蒋日成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泣，从抽泣变成了无声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日成，爷爷不在了，但浩东哥还在。以后你就跟着我，我带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但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。

    蒋日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他，像是听懂了一点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，但他不再挣扎了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。

    老周开车把两人送回西关老街。

    车子停在古玩店门口，老周握着方向盘回头说：“浩东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，咱们一起去送蒋老最后一程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点了点头，扶着蒋日成下了车，看着老周的车尾灯消失在老街的暮色里，才推开店门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店里，陈国文、陈建华、林秀芬和郑雨晴都在。

    还有十几个精神小伙，精神小妹正在帮忙打包装，等快递员过来，把今天直播卖掉的物品寄出去。

    看见陈浩东走进来，林秀芬刚要开口问话，忽然看到他身后那个穿着破破烂烂、眼睛哭得红肿、神情恍惚的高大少年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是蒋日成，蒋爷爷的孙子。”陈浩东把蒋日成带到大家面前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蒋爷爷今天下午走了。在走之前，把他托付给了我。”

    他把蒋文诚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。

    从1938年冬天南华西街的那场大屠杀讲起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