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那只旧木箱子就摆在墙角，他起身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手指搭在铜扣上轻轻一扳，箱盖应声而开。

    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泛黄的笔记本，每一本都磨出了毛边，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发白，但依然能辨认出每一本封面上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编号和起止年份——从“1976年”开始，一直到“2021年”，整整三十六本。

    他随手翻开最早的那一本。

    纸页已经发黄发脆，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字体从年轻时的刚劲有力，到中年时的稳健从容，再到晚年时的微微发颤，字迹的变化本身就是一部无言的编年史。

    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着一个个名字——张晓梅，四川巴中人，1976年至1981年资助，现于成都任小学教师。

    刘建国，贵州黔东南人，1992年至2000年资助，现于深圳华为公司任工程师。

    李红霞，云南昭通人，2006年至2012年资助，现于北京协和医院任主治医师……

    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是一个被改变了命运的人生。

    他翻到中间某本笔记的某一页，发现字里行间夹着一封手写的信，信纸已经泛黄发皱，上面是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体：“蒋爷爷，谢谢您的资助，我考上大学了。您的腿还疼吗？天冷了要多加衣服。”署名是“您的孩子：小梅”。

    类似的信还有很多，有的写在作业本的边角上，有的写在香烟盒的背面，但每一封都被蒋文诚细心地折叠整齐，夹在对应的学生名单旁边。

    他合上笔记本，把箱子轻轻关上，手指在箱盖的木纹上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。

    他自己这几天捡漏赚了上百亿，也资助了一百多个精神小伙小妹，还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。

    可跟眼前这位老人比起来，他做的那些简直像大海里的一滴水。

    这位老人把一辈子该享的福全部换成了别人的前途，自己却住在破楼里，盖着旧军被，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，在一个人面前感到如此羞愧。

    陈浩东走回床边，重新握住老人的手：“蒋爷爷，您为什么选我？整个羊城，整个西关那么多人，您为什么偏偏找了我？”

    蒋文诚看着他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，轻轻拍了拍陈浩东的手背：“老头子活到八十五，见过的年轻人多了。

    你家的事情我都了解的清清楚楚，遭了那么大的难，凭着你的鉴宝能力，硬生生的翻盘了。

    你对那些没人管孩子的帮助，我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在这羊城，这条街上，有钱的不少，跟你一样善良，乐于助人的人不多。

    别人我信不过，我就信你。

    我把日成交给你，不求你给他荣华富贵，只要有口饭吃，有个地方住，别让他被人欺负。

    凭你的能力和本事，别人做不到的事，我相信你能做到。

    我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里，我知道你会替我把那些孩子继续供下去。

    老头子要走，走之前把这些事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，才能安心闭眼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双膝跪在床边，双手合握着老人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蒋爷爷，我答应您。

    蒋日成我来照顾，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。

    您的日记，您资助的学生，我一个都不会丢下。

    我还会用您的名义成立助学基金和救助基金，让更多上不起学的孩子有书读。

    您的名字，蒋文诚，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。我陈浩东说到做到。”

    蒋文诚轻轻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安心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把目光投向陈浩东的时候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就已经写满了“我信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他缓缓闭上眼睛，似乎在这一刻，所有压在心头的事情都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陈家小子，”他闭着眼睛，声音轻得像是在梦里呓语，“我这辈子也收了不少老物件。有残的，有破的，都放在二楼和三楼。你要是用得上，都拿去。

    还有，这栋房子马上要拆迁了，拆迁款已经下来了。

    把钱都存在银行卡里，你给日成买一套房，多的就当生活费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顺着他的话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——刚才人眼看到的那层浓郁的金色光晕，此刻就在他的头顶上方。

    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了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蒋文诚又伸出手，朝蒋日成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蒋日成一直跪在床脚，两只手死死攥着被子的一角，浑身剧烈地发抖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