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宫这些年，风风雨雨都经历过，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——不是一场火灾，不是一次盗窃，不是某一件文物的偶然损毁，而是整座故宫、七十多万平方米的宫殿群、上百万件藏品，都在同一时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推向毁灭的深渊。他怕老爷子承受不住。他只是说确实有些问题，比之前预想的要复杂一些，暂时有些眉目，还需要时间来证明，然后才能慢慢找出应对的方法。

    但有一件事他没有瞒。他把刚才在青铜器馆和瓷器馆观察到的情况——文物的腐蚀速度、修复组的束手无策、黑色雾气的分布规律——用尽量克制的语气如实说了一遍。他特意强调，这些现象都不是正常的氧化或老化，而是有外部因素在加速文物的损毁，而且这个外部因素的根源还没有找到。

    陆良权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休息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游客喧哗声和远处钟楼传来的整点报时声。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，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检测报告上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他看了无数遍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他掌管的这座博物院，正在一天天地走向崩溃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而沉重。他说陈浩东刚才在青铜器馆看到的那些，他都已经知道了。修复组的报告每天早上准时送到他桌上，每一次都写满了新的裂纹、新的锈蚀、新的无法修复的损伤。这几个月以来，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库房看一看，看看昨天修好的部位有没有重新裂开，看看那些青铜器的腐蚀程度又加重了多少。每一次去看，都是一次新的打击。他原本以为只要把陈浩东请来，就能像上次给他们治病那样，几副中药下去，轻轻松松地化解这个危机。但现在看来，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这已经不是几件文物的问题，不是几间库房的问题，而是整座故宫博物院都在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。如果再找不到解决方法，照这样下去，整座故宫博物院里面的国宝级文物恐怕都要毁于一旦。这不只是文物局的损失，更是整个华国文明的损失。

    陈浩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走到窗边，透过玻璃望着窗外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宫殿群。

    夕阳正在缓缓西沉，金色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，那片流动的金光美得让人心碎。

    但他能看到，在那片金光之上，那层黑色的雾气正比下午更加浓郁地翻涌着、蔓延着，像一个无形的黑洞，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座六百年的宫殿和里面的一切。

    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青铜器馆里看到的那些修复师，他们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和手套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擦拭着那些锈迹斑驳的青铜器，明知道自己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，却依然不肯放弃。

    他想起陶建春在瓷器馆里问他的那句话——这些瓷器还能撑多久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，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，这些修复师们、陶建春和马俊涛、陆良权和贺东兴，故宫里每一个正在为守护这些文物而竭尽全力的人，他们身上也都沾上了那些黑色的雾气，正在被煞气侵蚀，而他们却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重新面对陆良权，语气平静而坚定。他说他有个要求——从明天开始，所有在青铜器库房和瓷器库房工作的人员，都必须轮换休息，每次进库房工作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，每天必须喝他开的中药进行调理。还有，晚上值班的人员全部撤掉，库房区域夜间实行封闭管理，任何人不得进入。

    陆良权没有追问为什么，只是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，拿起手机开始安排。

    他用简短而有力的语气打完了电话，挂断之后重新戴上老花镜，低头继续翻阅那份检测报告，翻了几页又停下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落地窗外，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紫禁城的宫墙之后，暮色四合，整座故宫博物院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之中。

    那些宫殿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尊尊沉默的巨兽，它们见证了六百年王朝更迭、兴衰荣辱，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，面临着从内部被一点点腐蚀殆尽的命运。

    陈浩东站在窗前，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宫殿群上。

    他的眼眸深处燃着两团极淡的金色光芒，那是阳盆在他识海中运转时折射出的微光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阳盆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吸收着周围的黑雾，盆身上的符文越来越亮，盆底的金光越来越璀璨。

    他需要时间，而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，看着暮色中的故宫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管这座聚煞阵有多厉害，不管布下这个阵法的人是谁，他一定要把它破了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龙鳞，不是为了唐敬尧的嘱托，而是为了那些正在被腐蚀的国之重器，为了那些明知道徒劳却依然不肯放弃的修复师们，为了陆良权这样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文物事业的老人，为了这座六百年的宫殿和里面所有不该被遗忘的文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