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良权一听陈浩东答应了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转身就要去安排人手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，这种工作量至少需要好几个修复师同时配合——有人负责记录，有人负责递碎片，有人负责核对编号，陈浩东只需要坐镇中央，指挥调度就行了。

    可他刚拿起对讲机，陈浩东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陆老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陆良权愣了一下，放下对讲机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整个库房，只能留我一个人。不需要任何助手，也不需要任何工作人员在场。另外，把库房里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全部关掉。”

    陈浩东的语气平静而笃定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，“如果做不到这两点，这个忙我帮不了。”

    陆良权张了张嘴，显然没想到陈浩东会提出这样的条件。他下意识地想问一句“为什么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认识陈浩东的时间虽然不长，但这个年轻人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却不得不信服的笃定——从羊城到京城，从治病到赌石，从鉴定元青花到修复青铜器，再到现在独自一人面对整座被煞气笼罩的故宫，他从来没有失过手。

    故宫库房里的那些秘密，他们研究了几个月都找不到头绪，陈浩东一个人待了一天一夜就解决了。

    既然他敢开口提这个条件，就一定有自己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行，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陆良权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拍了拍陈浩东的肩膀，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做到。

    不到一刻钟的功夫，瓷器碎片库周围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全部被关闭，连库房内部的应急监控都断了电。

    原本在库房里工作的那几个修复师也被临时调到了别的岗位，周围百步以内的非开放区域全部清场，只留了两名安保人员守在灰砖小楼外围的警戒线外。陆良权亲自站在楼门口，拄着拐杖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，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。

    铁门缓缓合上，陈浩东独自站在那间庞大的库房里。

    眼前是几十排直通天花板的货架，每个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千几万块碎瓷片，它们来自不同的年代、不同的窑口、不同的器物，在纸盒里安静地躺了十几年、几十年，甚至上百年。他闭上眼睛，将心神沉入识海，把阳盆的感知力催动到了极限。

    阳盆的淡金色光芒从他体内涌出，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光网，将整间库房笼罩在其中。

    六十三万多块碎瓷片，每一块都在这张光网中留下了自己独特的气息印记——釉面的化学成分、胎骨的微观结构、断口的形态特征、纹饰的风格走向。

    这些信息在阳盆的感知中像是无数条细如发丝的光线，从每一块碎片上延伸出来，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极其复杂的立体网络。

    而他要做的，就是从这张网络中找出那些出自同一件器物的碎片，让它们在时隔数百年之后重新团聚。

    那些修复师们正在拼接的一百七八十件残器，每件都缺了几块到几十块不等的碎片。

    这些缺失的碎片就散落在这片碎瓷的海洋里，有的和完整的碎片混在同一个纸盒里，有的被错分到了另一个年代的货架上，有的则孤零零地躺在某个角落里，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。

    陈浩东沿着工作台依次走过去，每到一处便拿起台面上那件残缺的瓷器，用阳盆的感知力扫描它的每一处断口，然后在识海中那片光网里搜索与之匹配的气息。

    阳盆的运算速度快得惊人，往往他刚拿起一件残器，几秒钟之内就能锁定几十块匹配碎片的精确位置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工作是最耗费体力的。

    他根据阳盆的指引，在几十排货架之间来回穿梭，把那些匹配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找出来，放在对应的残器旁边。

    有的碎片被压在最底层，他得蹲下来把上面几十个纸盒全部搬开；有的碎片被错分到了相隔好几个货架的另一个区域，他得穿过半间库房才能找到。

    还有的碎片藏在最深处的角落里，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，被遗忘的岁月久远到标签上的墨迹都已经褪色。

    他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加搬运工，在六十三万块碎片中做着最枯燥却又最考验耐心的筛选工作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过去了。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这种高强度的专注和来回穿梭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。

    阳盆的灵气在持续输出，每一秒都在为他提供精准的定位信息，他大脑处理这些信息的速度也几乎达到了极限。

    当他在最后一件残器旁放下最后一块碎片时，他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一百七八十件残器中，大部分缺失的碎片都已经找到了，有的找了十几块，有的找了几十块，密密麻麻地码在工作台上，按照断口的走向排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但有十来件残器，始终有几块碎片找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