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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熊也从草棚里爬出来了,他块头大,草棚被他挤得歪歪扭扭的,他出来之后草棚晃了几下,差点塌了。他打了个哈欠,嘴角的伤疤跟着扯了一下,露出两排黄牙。
“下雨?啥是雨?”他问。
铁骸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个傻子。
“你没见过雨?”
“没有。”马熊老老实实地说,“我生在水井堡,那地方二十年没下过雨了。”
铁骸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拍了拍马熊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孩子们是最兴奋的。他们有的见过雨,有的没见过,但“下雨”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。他们从各个草棚里跑出来,光着脚踩在沙地上,仰着头张着嘴,等着。
雨是在午后开始下的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雨,像雾一样飘下来。雨丝很细,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能感觉到。孩子们最先发现,伸出手去接,手心湿了,亮晶晶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
“下雨了!下雨了!”
“我接到了!我接到雨了!”
“笨蛋,那不是雨,那是雾!”
“就是雨!你摸摸,湿的!”
“是雾!雨是一滴一滴的!”
“那你说,什么是雨?”
两个孩子吵了起来,谁也不服谁。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伸出手,接了半天,手心里聚了一小汪水,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“咸的。”他皱着脸说。
“沙漠里的雨就是咸的。”石婆说,“云从东边来,东边有盐湖,水汽里带着盐。”
“那庄稼能活吗?”有人问。
“能。”石婆说,“咸水浇地,地不咸。雨水渗下去,盐就滤掉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,从雾变成了丝,从丝变成了线。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,打在沙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很好听,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,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鼓掌。干涸的沙地被雨水打湿,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,再变成暗红。沙粒吸了水,不再飞扬,黏在一起,踩上去软软的。
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盐湖的水面涨了一尺。那些枯死的胡杨枝头上,竟然冒出了几粒绿芽。绿芽很小,比米粒还小,嫩绿色,半透明的,像含着水。石婆蹲在一棵胡杨旁边,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,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,浑浊的老眼凑到枝头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活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棵树,活了。”
她伸出枯瘦的手,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粒绿芽,像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怕碰疼了,又怕碰掉了。
“我二十岁那年嫁到这片沙漠来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了。”石婆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它就有这么粗,这么大。我婆婆说,她嫁过来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了。我婆婆的婆婆嫁过来的时候,这棵树也在了。”
她抬起头,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这棵树,见过我们村子五代人的嫁娶,见过七代人的生老病死。它看着我的孩子出生,看着我的孩子长大,看着我的孩子死去。我以为它也死了,我以为它跟我的孩子一样,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她攥着那根枯枝,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。
“但它没有死。它只是睡着了。水来了,它就醒了。”
她跪在雨里,跪在那棵胡杨面前,白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佝偻的背在微微颤抖。
“老天爷,你还没忘了我。”她抬起头,雨水打在她脸上,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“你还没忘了这片沙漠。”
火炼仙子走过来,把一件羊皮袄披在石婆身上。
“石婆,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石婆被她搀起来,腿脚已经麻了,站不稳,靠在她身上。火炼仙子比她高一个头,弯着腰把她搂住,像搂一个孩子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火炼仙子看着那棵胡杨枝头的绿芽,眼眶也红了,“老天爷还没忘了咱们。”
雨停之后,沙漠像是换了一张脸。
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,是突然的,像变戏法一样。前一天还是满目枯黄,后一天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。那些枯死的灌木丛,根部冒出了新芽。那些干裂的盐碱地,缝隙里钻出了嫩绿的野草。沙鼠从洞里探出头,东张西望,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,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湿气。然后它飞快地窜出去,后腿蹬得飞快,毛茸茸的尾巴在后面拖着,叼回一把嫩草,又飞快地窜回洞里。
萧寒坐在草棚门口,看着这一切,独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第一次被扔进沙漠的时候。那时候也是春天,但沙漠里的春天跟别处的春天不一样。别处的春天是花红柳绿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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