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黍子,放在手心里。他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,轻轻一搓。黍子壳碎了,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,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。米粒很小,比芝麻大不了多少,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,硬邦邦的,像碎金子在掌心里滚动。
他把一粒黍米放进嘴里,慢慢嚼了嚼。
生的黍米有点硬,咬起来咯吱咯吱的,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,像青草,又像露水。那味道很淡很淡,要仔细品才品得出来。
“熟了。”他说,嘴角微微翘起来——那是阿萝熟悉的弧度,萧寒不常笑,但每次笑的时候,嘴角都会先往右边翘一下,然后左边的嘴角再慢慢跟上来,像一个字的起笔和落笔,“今天开镰。”
“开镰”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那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沙漠里,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开镰的消息是一传十、十传百地传遍整个营地的。没有人专门去通知,但消息就像风一样,吹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最先知道的是铁骸。
铁骸住在离黍子地最近的一个窝棚里。他一向起得早,天不亮就起来练刀。他的左臂没了,右臂的力量练得比以前更强,每天早晨用独臂举石锁、劈木桩,把断臂的伤疤磨得发红发亮。阿萝跑回来的时候,他正在劈木桩,右臂一挥,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。
“铁骸叔叔!黍子熟了!”
铁骸的手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,脸上全是汗,左肩的断臂处绑着的一块兽皮被汗水浸透了。他愣愣地看着阿萝,独眼里先是茫然,然后是不敢相信,最后——像是有人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——亮了起来。
“熟了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熟了!哥哥说的!”
铁骸把刀往地上一插,大步流星地往黍子地走。他走得很快,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。走到地头,他看到萧寒还蹲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穗黍子,像捧着一块金子。
“盟主——”
萧寒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开镰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铁骸听了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消息传到营地中央的时候,火炼仙子正在生火。她用打火石啪啪地敲,把干草引着,又往火堆上加了几根枯枝。火苗舔着干柴,噼里啪啦地响,青烟升起来,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。
“黍子熟了?”火炼仙子手里的柴棍掉在地上,火星溅了一地,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萧寒说的!”传消息的是马熊,他的大嗓门能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喊起来,“黍子熟了!今天开镰!所有人都去地里!”
火炼仙子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我就说能熟的。”她嘟囔着,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,“我就说能熟的。你们都不信,我说能熟就能熟。”
石婆是被孩子们吵醒的。
她年纪大了,觉少,天不亮就醒了,但懒得起来,躺在草棚里听外头的动静。她听到阿萝跑出去的声音,听到萧寒起来的声音,然后听到铁骸的脚步声,再然后——就听到外面乱成一锅粥了。
“黍子熟了!”
“开镰了开镰了!”
“大家都去地里!”
孩子们在跑,大人们在喊,连沙狼都被惊动了,在营地的角落里呜呜地叫。
石婆慢慢地爬起来。她的腰不好,起来的时候得先用胳膊撑着地,慢慢撑起来,再扶着墙站一会儿,等腰上的酸痛过去,才能走路。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,走到棚口的时候,正好碰到一个小姑娘跑过来。
“石婆婆!石婆婆!黍子熟了!”
石婆眯着眼,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姑娘,忽然笑了。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,笑起来两排牙床光光的,但那个笑容,比沙漠里的月光还要亮。
“好,好,熟了就好。”她颤巍巍地往地里走,边走边念叨,“老天爷长眼,老天爷长眼啊。”
所有人都来了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能动的都来了。连前两天扭了脚的那个年轻人,瘸着一条腿,也拄着根棍子来了。连那个生了病、一直在窝棚里躺着的中年妇人,也让她闺女搀着来了。
没有镰刀。
沙漠里找不到铁,也就没有铁制的农具。他们用的“镰刀”,是石刀和骨刀——石刀是用尖硬的石头打制的,刃口又钝又糙,割一根黍子要来回锯好几次;骨刀是用沙狼的肋骨磨的,薄薄的,不太耐用,割十几根就得换一把。
没有筐。
他们用藤条编的篓子——藤条是从远处河谷采来的,泡软了编成篓子,又轻又不结实,装多了就散架;用兽皮缝的口袋——沙狼皮硝了,用骨针一针一针缝起来,口子扎上草绳,装个几十斤没问题。
工具是笨的、破的、凑合着用的,但谁都不嫌弃。
萧寒第一个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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