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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话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这种默契是饿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四百多人在一起过了快一年了,谁有力气,谁手脚麻利,谁眼神好使,铁骸心里清清楚楚。他站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,借着微弱的晨光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男的割黍子,女的捆黍子,孩子捡黍穗,老人送水送饭!”
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又弹回来,带着回音。
没有人有异议。男人们拿起镰刀——说是镰刀,其实就是铁骸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几块破铁片,绑在木棍上,磨了又磨,磨得锃亮。女人们抱着一堆事先搓好的草绳,跟在男人们后面。孩子们提着柳条筐,老人们背着陶罐,里面装着凉白开。
四百多人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在黍子地里忙碌起来。
萧寒也下地了。
他拄着骨杖——那根白骨打磨成的拐杖,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了,手握住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,正好贴合他的掌心。他弯着腰,右手攥着镰刀,左手抓住一把黍子杆,镰刀一挥,刷的一声,一把黍子割下来了。动作不算快,但很稳,一刀是一刀,从不落空。
割了十几刀之后,他的右腿开始疼了。
那条腿的膝盖以下,曾经被虫子啃得露出白骨,虽然被灵根续命的异能救回来了,但骨头到底伤过,阴天下雨会疼,蹲久了会疼,站久了也会疼。这会儿蹲了小半个时辰,膝盖里像是有根针在扎,一下一下的,尖锐的疼。他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又割了几刀,实在蹲不住了。他把骨杖插进土里,撑着它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右腿伸直,改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。膝盖硌在沙土地上,沙粒硌着骨头,那种疼从膝盖蔓延到大腿,又蔓延到腰上。但他没吭声,换了姿势之后,又开始割。
阿萝跟在他后面,把他割下的黍子捡起来。她先是一根一根地捡,后来嫌慢,改成一把一把地抱。黍子杆很硬,戳在她细嫩的胳膊上,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。她没叫疼,把黍子杆拢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走几步,放到田埂上,再跑回来抱下一把。跑了几趟,脸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一缕一缕的。
“盟主,您歇着吧。”铁骸走过来,蹲在萧寒旁边,看着他跪在地上割黍子,嗓子眼儿发紧,“您这腿……”
“不歇。”萧寒头也不抬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“今年的黍子,比去年多,我得亲手收。”
铁骸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。但他看见萧寒那只抓着镰刀的手——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,骨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但那只手很稳,一刀一刀地割,节奏均匀得像心跳。
铁骸不再劝了。他知道,这个瘸子,谁也劝不动。从去年冬天到现在,快一年了,他见过这个瘸子发过高烧烧得说胡话,见过他右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连路都走不了,见过他被虫子咬得浑身是包,但从来没见过他停下过。他就是那种人,认准了的事,死也要干完。
铁骸站起身,用独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寒还跪在那里,骨杖戳在旁边的地上,右手一抬一落,一抬一落,黍子一把一把地倒下去。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弯曲的影子。
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。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热得像一团火直接扣在脑门上。沙漠里的太阳毒,晒在皮肤上像针扎,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,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铁骸让人把送水的陶罐搬到地头上,隔一会儿就喊一声:“喝口水!都喝口水!别中暑了!”
没有人肯停下来。
不是不渴,是不舍得停。黍子就在眼前,黄灿灿的,一穗一穗的,像是满地都是金子。他们怕一停下来,黍子就会飞走似的。每个人都在埋头干,男人们的后背湿透了又干,干了又湿,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。女人们的手指被草绳勒出一道道的血痕,但没人喊疼,没人停下来歇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九亩半黍子全割完了。
铁骸是第一个直起腰的。他站在地头上,独臂撑着后腰,慢慢地把弯了一整天的身体扳直。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但他顾不上疼,眯着眼睛看着田埂上那些黍子垛——一堆一堆的,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。
比去年多了好几倍。
“过秤!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,一捆一捆地过秤。秤是铁骸用一根木头和一块石头做的,简陋得很,但称了快一年了,准头还行。一捆黍子抬上秤,铁骸蹲下来,眯着一只眼,盯着秤杆上的刻度,大声报数:“三十二斤!下一捆!”“三十五斤!下一捆!”“二十八斤!下一捆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像是他自己也不信,要用声音给自己壮胆似的。
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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