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百四十九章 《冬藏》  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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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装了满满一罐雪,端到灶台边上,搁在余火上烤。雪慢慢化了,化成半罐水,清凌凌的,能看见罐底的沙子。她把水倒进碗里,端起来闻了闻,又抿了一小口。

    “甜的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能听出一丝意外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秦婶凑过来,也抿了一口,眼睛亮了,“哟,还真是,有一股淡淡的甜。”

    “雪水本来就比河水甜。”火炼仙子说,把碗放下,又去装下一罐,“我小时候,冬天下了雪,我娘也收雪水,收来泡茶。说雪水泡的茶,不生涩。”

    她说“我小时候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变了,变得轻了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她很少说从前的事,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不说从前的事,从前的事说出来都是苦的,说了干什么呢?

    但她今天说了。说完之后,她愣了一下,然后垂下眼,继续装雪。

    秦婶看了看她,没再问,也低下头去装雪。

    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白气,雪水咕嘟咕嘟地响,满屋子都是水汽的甜味。

    “今年冬天,咱们有水有粮,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火炼仙子站直了腰,看着灶台上那几个咕嘟咕嘟冒白气的陶罐,难得地笑了。

    她笑起来很好看,眉眼舒展开来,那道眉间的皱痕也浅了,像是突然年轻了好几岁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冬天不能下地干活,人们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。

    百工阁的匠师们闲不住。他们一辈子干活,手一闲下来就发痒,浑身不自在。老匠师姜师傅坐在草棚里,面前堆着一捆红柳条,那捆柳条是秋天割的,晾干了,泡过水,又软又韧。

    姜师傅七十多岁,头发胡子全白了,白得像外面的雪。他的脸皱成了一张核桃皮,眼皮耷拉着,眼睛只剩一条缝,但那双手还是稳的,骨节粗大却灵活,五根手指像五把精巧的钳子。

    他拿起一根红柳条,摸了摸,拈了拈,点点头,开始编筐。

    红柳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一根搭一根,一穿一绕,一收一紧,指间翻飞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杆子在他左手里转,条子在他右手里穿梭,横的、竖的、斜的,交交错错,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筐底就编出来了。

    孩子们围在他身边,盘腿坐在草铺上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。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才五岁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微张着,看得入了迷。

    “编筐编篓,重在收口。”姜师傅一边编一边说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收口收不好,筐就散了。就跟做人一样,开头再好,收尾不行,到头来一场空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把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,再一紧,一个圆溜溜的筐就出来了。他把筐翻过来,底朝上,拍了拍,又翻回去,在里面放了几个石子,筐纹丝不动,稳当得很。

    “谁想学?”

    “我!”阿萝第一个举手。她的手举得最高,身子都快站起来了,脚尖踮着,整个人往上窜。

    “你手小,编筐费劲。”姜师傅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费劲也要学。”阿萝说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两只细小的手腕,腕骨突出,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,“我不怕费劲。”

    姜师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笑了。他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嘶嘶的,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但眼睛里的光很暖。

    “行,你来。”

    姜师傅挑了几根细柳条,坐在阿萝身后,手把手地教她。

    “先打底,六根条子,三根横三根竖,十字交叉。对,就是这样,压住,别让它们散了。然后拿这根长的,从中间穿过去,绕一圈,再穿回来,看见没有?这根压那根,那根挑这根,一压一挑,一压一挑……”

    阿萝的手太小了,力气也不够,红柳条在她手里不太听话。她刚把这一根穿过去,那一根就滑出来了;刚把那根压住,这一根又弹开了。她咬着下嘴唇,额头上冒了汗,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,她也不擦。

    编了拆,拆了编,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上午。

    旁边的二丫已经编好了一个小篮子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成型了。大壮编了一个筐底,虽然编得像蜘蛛网一样乱,但好歹没散。只有阿萝还在跟那几根不听话的柳条较劲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。

    姜师傅坐在旁边看着,不急不躁,时不时伸手帮她按住一根柳条,或者把她编错的那一根拆出来。

    “不急。手要稳,心要静。你越急,柳条越不听话。”

    阿萝深吸一口气,把嘴抿得紧紧的,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,又从头开始。

    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的时候,已经是晌午了。

    她举起手里那个东西,看了看,自己也觉得不像筐——底是歪的,帮是斜的,口没收好,柳条的尾巴一根一根地翘在外面,像炸了毛的鸡。

    但它是筐。歪歪扭扭的筐,但它是个筐,能装东西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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