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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从沙丘后面露出头来,手里握着弓。弓弦还在微微颤动,刚才那一箭是她射的。她趴在地上,身体贴着沙地,用一只眼睛瞄准,另一只眼睛闭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紧张过后的余颤,像一把刚刚弹过的琴,琴弦还在空气中振动。
“头领死了!”一个沙盗喊。
这一声喊像扔进池塘的石头,激起千层浪。沙盗们乱了。有人想冲上来报仇,拔出刀,催动沙狼,往前冲了几步,看到萧寒那只独眼,看到他拄着骨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看到他身后那三十个人拉满了弓,又停住了。有人想跑,调转沙狼的头,朝反方向跑,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不知道该往哪跑。有人愣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尸体,看着那支箭,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,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脑子像被人抽空了一样,一片空白。
“谁敢动?”
萧寒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,钉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他的声音沙哑、低沉、缓慢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,每一个字都磨出火星子。
“下一个,射的就是你。”
三十张弓齐刷刷对准了沙盗群。弓弦拉满了,箭镞指向不同的方向,但覆盖了每一个沙盗。三百支毒箭,如果同时射出去,能把这上百号人射成刺猬,能把这上百头沙狼射成筛子,能把这片沙地变成坟场。
沙盗们看着他那支孤零零的队伍——三十个人,就像秋天的蝗虫,稀稀拉拉地在沙地上一字排开。但他们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敢说话。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,看着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,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,看着萧寒那只独眼。那只独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,一种让人腿肚子转筋的笃定,一种让人想跪下磕头的威严。
第一个沙盗扔下刀跑了。刀掉在沙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。那一声像号令,像信号,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十个、第二十个——沙盗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刀,调转沙狼的头,拼命地踢沙狼的肚子,催它们快跑。沙狼驮着主人,嗷嗷叫着,四散奔逃,像一群被捅了窝的沙蚁。沙尘漫天,遮天蔽日,沙盗们的叫骂声、沙狼的嚎叫声、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,然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。
红柳洼,解围了。
王老汉从矮墙上跳下来。他太老了,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,但他撑住了,踉跄了两步,稳住身子,跑到萧寒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他的膝盖砸在沙地上,砸出两个坑。
“当家的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老泪纵横,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流进嘴里,咸的,涩的,“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!要不是你来了,我们今天都得死!都得死啊!”
他身后的村民跟着跪下来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老人跪着,女人跪着,孩子跪着,年轻人跪着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磕头,有的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哭声、感谢声、祈祷声混在一起,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,像一首悲壮的歌。
“别跪。”萧寒用骨杖挡住他。骨杖横在王老汉的膝盖下面,轻轻往上抬,“起来。”
王老汉站起来,老泪纵横。他用手背擦眼泪,擦了一把,又流出来,再擦一把,还是流出来。他的手背上全是褶子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当家的,你又帮了我们一次。上次是你帮我们打跑了沙狼,这次是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。你的恩情,我们红柳洼的人一辈子都还不完!”
“不是帮你们。”萧寒看着那些散去的沙盗。沙尘还没有落尽,远处沙丘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他拄着骨杖,转过身,看着王老汉,独眼里没有施恩者的骄傲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压在肩上的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感。
“是帮我自己。”
王老汉不明白。他皱起眉头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的下一个目标,就是我。”萧寒拄着骨杖,转身,一步一步往薪火村的方向走。左腿拖在地上,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,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。晨风吹起他空荡荡的左袖,袖子像一面破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“不把他们赶走,我的村子也不得安宁。”
阿萝跟在他旁边,小手拉着他的衣角,走一步,骨珠响一下,叮叮当当的,像一串小铃铛。她回头看了王老汉一眼,笑了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然后转过头,跟着萧寒走,走得稳稳的,一步一步的,像一个小小的卫兵,守护着她的哥哥,守护着她的村子,守护着她相信的一切。
(第六卷《风起荒漠》第255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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