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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把徐老三带回了薪火村。
徐老三跟着马熊走进萧寒的草棚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用左脚试探一下前面的地面,好像怕地上有陷阱。他的眼睛在草棚里扫了一圈,看到萧寒的时候,停住了。
萧寒坐在一张用胡杨木钉成的矮凳上,面前放着一张羊皮地图。骨杖靠在他右手边的墙上,杖身上刻着的那几道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血色。他的独眼半睁着,看着走进来的徐老三,目光不冷不热,像冬天的太阳。
徐老三摘下草帽。
草帽下面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抬头纹,像三条干涸的河床。颧骨很高,高得有些突兀,颧骨下面的脸颊却深深地凹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了一块。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,灰白色的,像秋天的枯草。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、暗淡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瞳孔有些发黄,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。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很亮——那是恨意。浓得化不开的恨意,像一碗熬了三天三夜的浓药,苦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他走到萧寒面前,双膝一弯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那声响很重,膝盖磕在硬土地上,闷闷的一声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。他的身体往前一倾,额头抵在地上,给萧寒磕了一个头。磕得很深,额头上的皮肤被沙子磨破了,渗出一点点血珠。
“当家的,我不是纪无咎的人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地上传来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“我是被他抓去的,给他看粮仓,看了两年。两年啊,当家的。我白天看,夜里看,刮风看,下雨看,一天都没有歇过。我老婆孩子都在他手里,我不敢跑,不敢偷懒,连生病了都不敢说,怕他觉得我没用了,把我老婆孩子杀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的眼泪可能早就流干了,在那些被关在粮仓里的日日夜夜里,在那些听着粮仓外面老婆孩子哭声的日日夜夜里,在那些想跑又不敢跑、想死又不敢死的日日夜夜里。
“现在我老婆跑了,孩子也跑了。”徐老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老婆孩子的人,“她们是半夜跑的,从粮仓后面的水沟里爬出去的。纪无咎的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,追了一整天,没追上。她们跑出去了,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。我不怕了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萧寒问。
“我想烧了他的粮仓。”徐老三抬起头,看着萧寒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光,一种疯狂的、不顾一切的、像火一样燃烧的光。“他烧了你们的,你们烧了他的,公平。当家的,我看了两年那个粮仓,我知道它所有的毛病。哪里墙薄,哪里门松,哪里哨楼的人夜里会打瞌睡,哪里有条水沟可以直接通到粮仓后面。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岗,知道他的手下什么时候吃饭,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粮仓里,什么时候不在。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的粮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萧寒能听见:“当家的,让我帮你。我不要钱,不要粮,不要任何东西。我只想看着那个粮仓烧起来。看着它烧成灰,看着那些粮食变成烟,看着纪无咎的脸变成锅底一样黑。然后我就算死了,也能闭眼。”
萧寒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草棚里很安静。外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隐隐约约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风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羊皮地图的一角微微翘起,又落下,又翘起。骨杖靠在墙上,杖身上的符文在阴影里静静地泛着光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等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徐老三。”
“徐老三,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萧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了徐老三的耳朵里。
“确定。”徐老三咬着牙。他的牙齿发黄,有几颗已经松动了,咬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“我老婆跑了,孩子也跑了,我没牵挂了。烧了他的粮仓,我这条命就算还了。还给我老婆,还给我孩子,还给那两年我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萧寒站起来,拄着骨杖,走到徐老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三天后。”徐老三的眼睛又亮了几分,“三天后的夜里,月黑风高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伸手不见五指。那一夜是西风,不是东风。西风从咱们这边往他那边吹,放火的时候烟不会呛到咱们,只会呛到他们。而且那一夜是他手下换防的日子,老的走了,新的还没来,粮仓里只有一半的人,另外一半在喝酒。”
萧寒点了点头。
“三天后,月黑风高。”
三天后的夜里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
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,严严实实地盖在荒漠上。风从西边吹来,不大,但很稳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。这种夜,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萧寒带着三十个人,跟着徐老三,摸到了纪无咎的粮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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