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，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，叶子飘走了。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旁边的人没听清。

    萧寒没有坐。他拄着骨杖站在田埂的最高处，面朝东边。他的右腿完全僵了，膝盖弯不回去，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。他把骨杖换到右手，左手垂在身侧，五个手指微微蜷着，指甲里的黑泥在晚风里慢慢干成了一道一道的细裂纹。他看着那片地，黑土在暮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，可他不用看也知道每一条沟垄在哪里，每一粒种子在哪个位置。

    种完了。铁骸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声音小了很多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种完了。马熊也嘟囔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侧躺着。

    明年，能收十五万斤。火炼仙子把鞋穿上，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，系了好几次才系紧。

    十五万斤。铁骸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，灰烬落进土里，跟种子混在一起了。他笑了一下，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，够吃好几年的。

    萧寒没有接话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田埂上靠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。不是够吃。他说，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挑一个最准确的字眼，是够活。

    够活。这两个字轻飘飘的，可落在人耳朵里沉甸甸的，像铁锤砸在心上。够吃是饱肚子，够活是活下去。活下去三个字，在沙漠里重逾千斤。有了这一千亩黍子，七村联盟两千多口人就不用再担心饿死冻死，不用再担心明年的春天来的时候地里冒不出绿苗。他们就能把根扎在这片盐碱地上，一代人一代人地扎下去，直到扎成一片森林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了。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沙土和草木灰的味道，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两千多人都看着那片刚刚种完的地，看着那片他们用十天翻好、用十天泡好、用一天种好的黑土地。地是安静的，可每个人都知道，土下面正发生着什么——那些金黄色的黍种正在吸水，正在膨胀，正在把最细最嫩的根须探进土缝里。

    阿萝靠在萧寒的腿上。她小，够不到他的肩膀，只能靠到他的大腿。萧寒的右腿僵得跟木桩子一样硬，可她靠着的时候却能感到皮肉底下的温度，热乎乎的，像地底下暗河的水。

    哥哥。她仰着头叫他。

    咱们的地种完了。

    秋天的时候，黍子长出来，咱们再来。

    萧寒低下头，看着她。她的脸蛋脏兮兮的，鼻尖上有一道灰印子，嘴唇干得起皮。可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黑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，像是把整个傍晚的余晖都收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说，秋天再来。

    阿萝笑了。她低下头，把脸贴在萧寒的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她听见地里的土在轻轻地呼吸，听见渠里的水在缓缓地流动，听见两千多人的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跳着。她又听见了暗河的水声，从地底下传上来，哗哗的，哗哗的，像有人在唱歌。

    她在歌声里睡着了。

    （第七卷《长夜将明》第275章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