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百八十一章 《出沙》  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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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怀里。她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黍子面饼,饼是出发前夜烙的,还带着一点灶火的焦香。她把饼递过去。

    男孩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白上全是血丝。他伸出两只手接,捧住那块饼时,十个手指头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快吃吧,”阿萝说,“凉的,但能垫肚子。”

    男孩把饼塞进嘴里,一口咬下去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。他嚼了两下,咕咚一声吞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饼上。他一边哭一边吃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,但那声音让阿萝的鼻子一酸。她别过脸去,快步追上了萧寒。

    街上最热闹的是街角的一个茶棚。棚子是用几根粗木桩支起来的,顶上搭着破苇席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棚子里摆着三四张矮桌,桌上摆着粗瓷碗,碗里是暗褐色的茶汤,浮着几片老茶叶梗。几个穿绸衫的人坐在棚里,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。绸衫是暗青色的,领口袖口绣着云纹,针脚细密,料子光滑得反光。他们的手指白净,指甲剪得圆润整齐,和街上那些灰头土脸的牙人站在一处,像一群乌鸦里混进了几只鸽子。牙人们弓着腰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哈腰,嘴里不停说着“爷”“东家”“您放心”。

    阿萝偷偷看着那些穿绸衫的人,看了一会儿,她拉了拉萧寒的袖子。“哥哥,他们为什么穿得那么好?”

    萧寒停步。他侧过头,顺着阿萝的目光看去,看了两眼,面色平淡。“因为有钱。”

    “钱从哪来的?”阿萝又问。她的眉头皱着,小脸上的困惑很深,“咱们种地放羊,累死累活才攒下那几吊钱。他们坐在棚子里喝茶,钱就从天上掉下来了?”

    萧寒沉默了几息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按在阿萝的头顶,手掌落下去时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“从别人身上刮来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咬住下唇,看着那几个绸衫人,看着他们喝茶时翘起的二郎腿、说话时慢悠悠拖长的腔调、手指上那枚在日光下晃眼的金戒指。“刮别人的钱,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,“不害臊吗?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不轻不重,可那茶棚里一个牙人正好扭过头来,听到了。牙人愣了一下,看看阿萝,又看看那些绸衫人,脸色一下子变了,赶紧朝阿萝使眼色,又连连朝绸衫人赔笑。绸衫人中的一个抬起眼皮朝阿萝扫了一眼,那目光像在看一只蝼蚁,波澜不惊,毫无温度,然后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像听到了一只虫子叫唤。

    萧寒拉住阿萝的手。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低而稳,那只攥着阿萝的手微微用了力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。

    他们在土门关歇了一夜。客栈是街尾的一家,门板缺了两块,用草席挡着。炕上铺着干草,草里跳着虱子。马熊把草翻了三遍才肯让阿萝坐上去,他的大巴掌在草堆里拍来拍去,拍得满屋都是灰尘。阿萝坐在炕角,抱着膝盖,眼睛望着窗户外头。窗外是土门关的夜,几盏纸灯笼挂在竿子上,火光昏黄,照不亮整条街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在彼此说话。

    萧寒坐在门槛上,骨杖横放在膝头。他的脸半隐在暗处,只借着屋里的油灯看到半边的轮廓。他的下颌绷着,喉结微微滚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阿萝从炕上溜下来,赤着脚走到他身后。“哥哥,你怎么不睡?”

    萧寒侧了侧头,没有回身。“在想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想什么?”阿萝蹲下来,两只手撑着下巴,歪着脑袋看他。

    “在想残剑说的那条路。”萧寒的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,又沉又凉,“一条通往上头的大路。走完了,就到那个吃人的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阿萝沉默了。她的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皮垂下去,长睫毛在油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“哥哥,我们要去救那些人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救得完吗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。萧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右手,慢慢地把骨杖从膝上拿起来,拄着它站起身。他走到窗边,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起他鬓角的灰发。他看着窗外那些零星的灯火,有的灯在亮,有的灯在暗,像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。

    “救不完,”他终于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也要救。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    阿萝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,她把额头靠在他的胳膊上,闭上眼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微微地抖,不知道是夜风太凉了,还是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在颤。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那只小手伸过去,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、那只完好的手的几根手指。

    窗外,土门关的风还在吹。纸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,没有灭。远处那条狗又叫了两声,然后安静了。再远处,是沙漠,是戈壁,是荒原,是那座灰蛇一样的城墙,以及城墙之外,那片他们即将踏入的、不知深浅的大地。

    (第八卷《薪火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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