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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去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口,声音此起彼伏,像水烧开了冒泡。萧寒抬起手往下压了压,那些声音就静下去了。“明天一早,各村管事的来领人。领回去的分地、分种子、分农具。不会种地的,跟着老农学。学得快的,三天上手。学得慢的,学十天。十天学不会的,来问我。”
篝火噼啪地烧着,火光映着那些新来的矿工的脸。有人笑了,有人抹了抹眼角,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,说着说着两个人一起笑了。那些笑容在火光里看着特别暖和,像是从心里往外透出来的。
夜深了,散了会。火堆渐渐矮下去,剩下一堆暗红的炭,偶尔爆一颗火星。人散了以后,村口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卷着余烬里的灰,打着旋儿飞走了。
萧寒拄着骨杖,一个人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。那块石头是他刚建村那年从沙地里刨出来的,半埋在土里,磨得光溜溜的,坐着正合适。他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杖身上,看着远处那些新盖的土房。土房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光,一盏、两盏、三盏……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沙漠里忽然落了一片星星。
阿萝端了两碗热水走过来。水是刚烧开的,碗是粗瓷碗,她端着碗沿,小心翼翼地走,每走一步碗里的水就晃一晃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她下巴前面氤氲成一团白雾。她走到萧寒旁边,蹲下来,递了一碗给他。“哥哥,你在想什么?”
萧寒接过碗,手掌裹着碗壁,热从掌心漫到手心,又顺着指缝溢出来。“在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怎么了?”阿萝在他旁边坐下,把另一只碗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捧着碗壁,低下头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小口。
“以后人多了,地多了,粮多了。但麻烦也会多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仙庭。”萧寒说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,“我们炸了铁砂镇的矿,塌了三条主巷道,两千多矿工全跑了。仙庭那些当官的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丢了铁矿,丢了矿工,一年的铁产量少了至少三成。上面追查下来,铁砂镇的镇守使脑袋都保不住。他要是保不住脑袋,他就得拿别人来换他的脑袋。我们这些跑了的人,就是他的靶子。他迟早会派人来查。”
阿萝捧着碗不说话,两只眼睛在昏暗中亮闪闪的,看着萧寒的侧脸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得那道疤痕微微凸起,像一道山脊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萧寒说,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水烫,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,“来了,再说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我们有两千多双手,有九个村的粮食,有百工阁的刀和甲,有沙狼,有马熊的大车。他们来一个队,我们打一个队。来十个队,打十个队。打不过,就往沙漠深处撤。撤完了,再回来。地在这儿,跑不了。人走了,地还在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回来接着种。”
阿萝不说话了。她靠着萧寒的肩膀,把碗放在脚边,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土房。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,橘黄的颜色,暖融融的,像无数只小眼睛在夜里眨着。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味道——那种干燥的、粗粝的、一吸进去就觉得喉咙发紧的沙土味——但风里也夹着另一股味道,淡淡的,像新翻的泥土,像刚浇过的水,像黍子苗在夜里长个子的时候吐出来的那股青气。
“哥哥。”阿萝的声音低低的,有点儿困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种了三千亩地,养了两千多人。以后还会更多吧?”
“会。”
“你说,这片沙漠,真的能变成绿洲吗?”
萧寒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,又看了看天边。天边那条线还是黑的,但黑得不太结实了,最底下那一线泛着点儿灰蒙蒙的白,像纸被水洇湿了边。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已经变成绿洲了。”
阿萝靠在他肩上,慢慢地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,鼻息喷在萧寒的胳膊上,热热的。萧寒没有动。他拄着骨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左腿的旧伤隐隐发沉,但他没有去揉。他看着那些灯,一盏一盏地数过去。薪火村的、百工阁的、铁器铺的、磨坊的、新盖的土房的。数到后来数不清了,就干脆不数了,就那么看着。
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新来的两千多人要安顿,地要多开,渠要多挖,粮要多存。百工阁的铁不够了,要去更远的地方找矿。沙狼的繁殖要控制,再多下去草场不够吃了。还要派人去土门关打探消息,看仙庭那边有没有动静。很多事,一桩一桩地等着他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为人多了。
人多了,就有力量。有人,就有地。有地,就有粮。有粮,就有明天。
风还在吹,带着沙土味和泥土味。远处有一只沙雀叫了一声,短促的,脆生生的,像是被什么惊醒了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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