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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法院大门时,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乌云像吸饱了墨汁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似乎要将这座城市生吞活剥。
王建军没有停歇,搀着陈老汉,象两个逆流而上的溺水者,一头扎进了劳动局的大门。
这里比法院更象是一个绝望的难民营。
走廊两侧挤满了人,或是蹲着,或是席地而坐。
有人手里攥着发硬的馒头,就着凉水往下咽。
有人对着电话那头哭诉,声音嘶哑得象破风箱。
更多的人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呆滞地盯着墙皮脱落的天花板。
空气中混合着汗臭、脚臭和廉价烟草的味道,发酵出一种名为“走投无路”的霉味。
王建军护着陈老汉,像破冰船一样挤过拥挤的人群。
陈老汉缩着脖子,紧紧抱着怀里的塑料袋,生怕被周围的人挤掉了那点可怜的希望。
来到劳动仲裁科办公室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一阵悠扬的京剧唱腔和外面的嘈杂宛如两个世界。
王建军推门而入。
办公桌后,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科长正瘫在真皮转椅上。
他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,眯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唱腔轻轻敲打节拍。
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油光锃亮,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。
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,在那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衬托下,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精英范儿。
那是金鼎集团的法务代表,蔡浩。
两人正谈笑风生,似乎在讨论晚上去哪家私房菜馆尝鲜。
看到王建军带着满身馊味的陈老汉进来,蔡浩下意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轻轻掩住了口鼻。
科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有些不悦地关掉了收音机。
“怎么不敲门啊?没看见这正谈事呢吗?”
科长端起茶壶抿了一口,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王建军没有理会他的官腔,径直走到桌前。
他把那一袋子皱皱巴巴的材料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同志,我们来开欠薪证明。”
“法院说了,有了你们的证明才能立案。”
科长还没说话,旁边的蔡浩先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,却象一根刺,精准地扎在人的耳膜上。
蔡浩推了推金丝眼镜,用一种看未开化野人的眼神,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建军那身旧夹克。
“这位先生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蔡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我们金鼎集团可是青州的纳税大户,连续五年的模范企业,怎么可能拖欠工资?”
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隔空点了点桌上那堆材料,仿佛那是某种传染源。
“从法律关系上讲,这些工人是跟‘宏达劳务派遣公司’签的合同。”
“跟金鼎集团没有任何直接的劳动关系。”
“你要搞清楚主体资格。”
蔡浩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,翘起二郎腿,鞋尖锃亮。
“我们金鼎集团已经严格按照合同约定,把工程款全额打给了宏达公司。”
“这在法律上叫债务履行完毕。”
“你要找,得去找那个宏达的老板,那个包工头。”
王建军死死地盯着蔡浩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。
“包工头跑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的闷雷。
“那就是你们之间的经济纠纷了。”
蔡浩耸了耸肩,摊开双手,一脸无辜。
“甚至可能涉及合同诈骗,属于刑事案件。”
“作为律师,我建议你们去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。”
“反正跟金鼎没关系,我们也是受害者,毕竟工程进度被眈误了。”
“法律是讲证据链的,懂吗?”
这几个字,从他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,象是一把把软刀子,扎得人心里生疼。
这就是有钱人的游戏规则。
层层转包,劳务派遣,风险隔离。
出了事,大公司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,所有的锅都让那个早就安排好跑路的包工头背了。
而这些真正流血流汗的农民工,却连债主是谁都找不到。
陈老汉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词。
他只知道,那个大老板不想给钱。
老人的手剧烈颤斗起来,浑浊的眼泪在眼框里打转。
“那……那俺们的钱……就这么没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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