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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初一这一日,把案板擦出了两道浅白印。
锅里的汤滚,她掀盖看一眼,又去看青槐书院侧门。
面捞起来,她勺子没洒一滴,眼神却又飘过去。
寒逢春端着空碗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初一,你再看,青槐书院那门要被你看得自己走过来。”
温初一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搁:“三碗,九文。”
寒逢春立刻抱碗:“门没来,账来了。”
棚下几个书生笑起来。
温初一没笑。
她早上切葱切得细,剁姜剁得碎,连腌菜也多切了一碟。罗苋娘从灶边瞧了她好几回,终于把刀拿过去。
“腌菜再切,就只剩咸水了。”
温初一低头看案板。
青绿的腌菜碎成一小堆,夹都夹不起来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今日学生多。”
“学生多,你也用不着把菜切成米粒。”罗苋娘把刀放下,朝书院方向看一眼,“周训导叫你去门房?”
温初一嗯了一声,手指又摸到抹布边。
周训导要见她。
这话从薛砚青口中说出来时,她正在舀汤,勺子磕在锅沿上,叮的一声,半个棚子都听见了。
周训导是青槐书院的训导。学生在棚下能吵得像热锅里的豆子,远远瞧见他,立刻个个像被冷水泡过。温初一从前只在书院侧门见过他几回,瘦高,短须,眼神不响,却像能把人没背熟的书页翻出来。
这样的人,今日要问她。
温初一问薛砚青:“你同先生说什么了?”
薛砚青正把洗好的碗扣到竹架上。
“说题路从茶摊上听来。”
温初一转头:“你把锅也端进书院了?”
寒逢春一口汤险些喷出来。
薛砚青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笑:“先生问文章为何改得不同,我只照实答。”
“照实也要拣一拣。”温初一压低声音,“书院先生问话,又不能像黄婆子一样,拿租钱堵回去。”
薛砚青把最后一只碗扣回竹架,走近些。
“他多半问你怎样听出来。”
温初一手停住。
这比问经义还难。
若问姜片几时下锅,她答得出。若问米价为何涨,她也能把黄婆子、钱家、书生们抱怨的话串起来说。可这些东西摆在灶台边还算像样,真到了书院门房,便像鸡骨头从锅里捞出来,香味还在,形状不大体面。
棚里有人听见动静,故意扬声:“温小娘子要去书院讲题了?”
另一个笑道:“妇道人家进书院门房,这规矩新鲜。”
温初一低头舀汤,没有回嘴。她只把那人的醒神汤少添了半勺姜。
那人喝了两口,皱眉:“今日味儿淡。”
温初一收钱:“舌头闲久了,尝什么都淡。”
寒逢春捧着碗,憋得肩膀直抖。
薛砚青坐在角落替温有仓誊缓租陈情,听见这句,笔尖轻轻一顿。那点笑意落在唇边,很快又压回去。
温初一嘴上占了便宜,心里仍乱。
趁棚里客人少,她端着一碟切碎的腌菜挪到罗苋娘身边。
“娘,我要是说错话怎么办?”
罗苋娘正在洗米,手在水里搓了两下,米水泛起淡白。
“说错了就认。”她道,“小门小户吃饭,最不缺认错的本事。”
温初一抠着碟沿:“若我没说错,他听着也不中意呢?”
罗苋娘抬头看她。
“你又没拿他家的米下锅。你靠自己的耳朵听来的,靠自己的手想出来的,说给他听便是。不中意,也只是不往他碗里添。”
这话有烟火味,温初一听懂了。
她点点头,捏了一片腌菜塞进嘴里。酸咸一入口,心里那团乱麻才松开一点。
温有仓坐在门边,拐杖横在膝上,听了半日才开口:“先生若问书里的话,你不会便不会。若问试棚街的饭碗,你从小看这口锅长大,旁人未必比你懂。”
温初一抬头。
温有仓摸了摸拐杖上的旧痕。
“你爷爷那时候也被读书人笑过。有一回放榜,一个落榜书生在咱家棚下哭,哭完只喝了半碗汤。你爷爷说,茶摊人的话粗不要紧,粗话能叫人坐稳,也算一口热气。”
温初一鼻尖一酸,忙低头去搅锅。
“爹,你别一早上说这些,汤叫你说咸了。”
罗苋娘把腌菜碟推过去:“先吃两口。饿着说话发虚。”
温初一又捏了一片。
这回她嚼得慢些。
临近午时,黄婆子从棚前绕过。她没进来,只站在檐外,眼神先落在不困茶的小锅上,又落到温初一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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