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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旧桌。
桌子旧是旧了些。
可若擦干净,似乎也能坐人读书。
温初一盯上檐下第三张桌子,是在方有岳第三回把书箱带子攥皱的时候。
那张桌子最旧。平日客满才拖出来,桌面被热茶碗烫出几圈白印,桌角缺了一块,腿也晃,碗放上去都像坐船。温有仓嫌它碍事,早说要劈了当柴烧。
温初一蹲在桌边,手掌按住桌角,桌腿轻轻一歪。
寒逢春咬着萝卜丝饼,含糊道:“初一,它欠你钱?”
“它能挣钱。”
寒逢春噎的直拍胸口。
方有岳站在读书桌旁,脸比方才更红。他昨日送来的文章正压在薛砚青手下,纸角被他来来回回捏出一道软印。他明明想看,又不好意思凑近,书箱带子叫他拧成一股麻绳。
温初一抬头:“方相公,你坐。”
方有岳忙摇头:“我站着就成。”
“你站着,他讲一句要抬一次头,脖子酸了,明日文章错处都看不准。”温初一把旧凳拖出来,又低头摸桌腿,“这桌子坐人,茶也要坐一碗。你若心里过不去,去后院劈柴抵茶钱。”
方有岳的手指松了松:“我能劈。”
寒逢春立刻把剩下半个饼往桌上一放:“那我坐着听,也能抵个热闹?”
温初一看他一眼:“你坐着听,一文。插嘴,两文。”
棚下几个书生笑起来。方有岳也低头抿了一下嘴,笑意没完全藏住。
温有仓拄着拐从灶房出来,看那张旧桌半晌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早年有个落榜书生在这里哭,哭得酒都洒了,还把桌腿踢裂半寸。”
温初一抬眼:“赔了吗?”
温有仓摸了摸鼻子:“你爷爷给他添了半碗汤。”
罗苋娘在灶边接话:“所以你爹每回看这桌子,心里都疼。”
“疼也没用。”温初一从柴堆里挑木片,“今日先叫它还账。”
她把桌子翻过来,袖口卷到手肘,指尖在裂缝里摸了摸。木刺扎了一下,她嘶了口气,还没来得及缩手,薛砚青已经放下文章走过来。
“扎到了?”
“小刺。”温初一把手往身后一藏,“不碍事。”
薛砚青没有在人前追着看,只把一截更细的木楔递到她手边。
“这块纹理顺,敲进去不容易裂。”
温初一接过来,眼睛仍盯着桌腿,嘴角却压不住:“读书人还懂桌腿?”
“桌腿晃,字也晃。”薛砚青扶住桌沿,“文章和桌子一样,底下要有东西撑着。”
寒逢春捧着茶碗叹:“完了,薛兄如今连修桌都能讲文章。”
温初一举起小锤:“你再说,我把你也垫桌腿下。”
寒逢春立刻闭嘴。
木楔敲进去时,桌腿先是闷闷响了两声,到第三下才不晃。温初一手上用劲,额前碎发垂下来。她顾不上拨,薛砚青伸手替她挡住桌沿,袖口扫过她的鬓边,很轻一瞬。她手里的锤子差点敲偏。
“你别靠这么近。”
薛砚青低头看她,声音很正经:“我扶桌。”
“桌子又不会跑。”
“你会敲到手。”
温初一嘴硬:“我手也不跑。”
罗苋娘在灶边笑得刀声都乱了。温初一耳尖发热,索性多敲两下。旧桌终于不晃,她直起身时蹲得久了,脚下一麻,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薛砚青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隔着一层布,他掌心贴在她腰侧,烫得温初一心里像被热汤浇了一下。她忙站直,把木锤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拿着,别叫它咬我。”
薛砚青看了眼木锤,又看她:“木锤会咬人?”
“今日会。”
寒逢春咳了一声,像有一肚子话要冒出来。温初一转头伸手:“插嘴两文。”
寒逢春把话咽回去,乖乖喝茶。
可方有岳手里的文章还压在旧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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